有求必应?
这话我听过,梅雷迪丝心中一寒。
——“我和姐姐不一样,我常常有求必应。”黑神如此说。然后他发现了安达尔最隐秘的需求,给了安达尔一个邪门的黑魔法,把它藏在变形魔法之中。
——一个邪门到前所未见,想破脑袋也难以应对的黑魔法。
——这是创造,这是智慧。
这世界上没有神,没有黑神、白神,更没有海神,只有强大力量的存在。
但力量傍身,不代表成果会顺应而成。如何使用力量,才是俄刻阿诺斯最初面临的问题。所以他必定会创造,创造必定滋生智慧。
如果黑神能做到,那俄刻阿诺斯也可以。
没有谁能一直左右俄刻阿诺斯那么强大的力量,他只有依靠自己。为了满足海族的欲望,俄刻阿诺斯要反复思考。时间在前进,欲望和困难在千变万化。于是他的精神魔法被锤炼,他的思维在增长,直到成为独立的智慧生命。
这个过程耗尽万年。
这才是第一代帝鲸真正的诞生,同时也是他的第一次死亡。
这是所有帝鲸的第一次死亡。
想通这一层,梅雷迪丝和波塞冬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荒谬和嘲讽。
因为他们突然觉得很可笑。
居然是这么回事,帝鲸种的解脱竟然还有一部分得拜他们憎恨的海族所赐。
海族是自然存在,他们在演变在进化,智慧也随着时间不断增长,衍生的不安和烦恼也越来越复杂,每一代帝鲸种面临的困境随之不断加剧。
磨难催生智慧,痛苦助长精神魔法,帝鲸就一点点地看清了被“深渊”蒙蔽的真实世界。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于是他们越来越快地清醒,便越来越快地陨落。
波塞冬和梅雷迪丝齐齐沉默,凯托倒发话了。
“你们多想了。”
“帝鲸种的精神魔法和海族的强压有联系,那也不关他们的事。”
“掌握魔法的,只有帝鲸种自己。只有帝鲸种自己,才有资格掌握帝鲸魔法。”
凯托字字强硬,再次提醒他们。
波塞冬和梅雷迪丝心中一动。凯托说得没错,力量只由他们自己支配,只有他们的魔法,外界任何存在都不配染指!他们自己承担了所有压力,在其中凭借自己,痛苦但顽强地滋生了完整的精神魔法,这和海族没有半点关系!
想通这一层时,在场的三位帝鲸不约而同地自在许多。
梅雷迪丝把刚才接受的真相捋了一遍,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俄刻阿诺斯为何会留下传承?诞生下一代帝鲸,重复一模一样的折磨,直到如今?十万年了……”梅雷迪丝想不明白这一点。
“十万年,帝鲸种的生命意义、行动目标是重复的,没有本质区别。”波塞冬提点了两位先任,“所以,俄刻阿诺斯的处境和决定,就是所有帝鲸的处境和决定。”
凯托愣了一下,他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深渊之意不会允许帝鲸种意识到这种单一重复的空洞,或者说,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深想。只有波塞冬和梅雷迪丝两位,精神魔法的茁壮程度远胜历代,才会主动发现这件事。
即便如此,波塞冬当初还是依赖着安达尔的外在理解才明白过来。梅雷迪丝辛苦一些,她陨落后没有任何依靠,很慢很慢才有了自觉。
波塞冬深深呼吸着。
“所以,传承的问题我想问问你们。”
“梅雷迪丝,你说过:帝鲸的力量,是我们自己掌握、自己决定的。上一代帝鲸都是自愿在陨落后把力量传递给下一代的。”
“那么,你们两位,当时为什么这么决定呢?”波塞冬抿住嘴唇,他感觉他会很不喜欢这个答案背后的真相。
“你值得拿走这些力量。”
“她值得拿走这些力量。”
梅雷迪丝和凯托异口同声地回答了波塞冬的问题。语罢,他们自己都很讶异。这是他们陨落前最后的,也是最坚决的决定。没想到两代帝鲸的想法没有任何区别。
“那我有一个猜想。”波塞冬深吸一口气。梅雷迪丝下意识要反驳,生生顿住了。凯托却没有顾虑地出言否定。
“帝鲸不做猜想,不做假设。”凯托硬邦邦地说。
波塞冬一愣,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来。进入这阿比斯深渊来,这是他第一次松快起来。因为梅雷迪丝在回到大海之前刚刚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那现在就有第一位了,凯托。”梅雷迪丝轻舒一口气,用波塞冬的答案来回答凯托,回答自己的先任。
“过去,现在,未来。帝鲸种以前没有这种东西,所以我们不会去设想。”波塞冬轻声道,“但是凯托,我们的过去是切实存在的,此时此刻,就在这里。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不是凭空而生。”
“我们想寻找我们的过去。相应地,我们当然会希望有一个未来。”
凯托安静了一会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的猜想是什么?”
愿意听猜想,已经很“不帝鲸”了。这感觉不差,波塞冬和梅雷迪丝对视一眼,心中宁静下来。
“这是基于魔法的猜测。我认为俄刻阿诺斯决定把魔法传承下去,是因为这个创生法阵。”波塞冬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这阿比斯深渊,其实算是俄刻阿诺斯诞生后的第一个杰作,但这是无心之举——他那时并没有完整的智慧,不能怪他。”波塞冬有些沉闷,“空间魔法和时间魔法封印了这个地方,也是他用精神魔法封闭了对这里的感知。”
“帝鲸永不遗忘,他自然也记得这里的创生法阵,但很大可能也封闭了自己的认知。”
梅雷迪丝一下想起在旷野上,她被曾经属于自己、现在归属波塞冬的帝鲸魔法干扰的事情。自己干扰自己,这可真是帝鲸魔法的致命弱点。
“在生一万年之后,俄刻阿诺斯拒绝接受漫长的折磨,于是他选择了陨落。但像梅雷迪丝说的那样,他的骨骸成了‘锚’,他的精神魔法就无法解脱。”波塞冬攥紧了拳头,“因为他是第一任帝鲸,我并不知道他有没有清晰地认识到这件事。我的倾向是没有,就和你们以前一样。”
“陨落的时候,他的存在分作两部分:一边是他的骨和被骨锚住的精神魔法,一边是其余的完整魔法。按理来说,创生法阵的效果早在俄刻阿诺斯诞生的那一刻就应该结束了,陨落的俄刻阿诺斯自己并不能诞生新的生命。”
“但是愿力永无止境,愿力不会允许‘责任者’的位置真空。”梅雷迪丝低声道,已经明白了。
“是的。俄刻阿诺斯陨落时肯定发现了:如果愿力找不到具体的‘责任者’,必定会涌向能满足期待的地方,也就是某个创生法阵。”
“接下来就是纯粹的猜测了:帝鲸种非自然而生,我们的诞生与创生法阵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的想法是,俄刻阿诺斯在没有完整拥有智慧时,就遵从海族的集体祈愿,在大海的某个地方留下了创生法阵。由于灵智不全和自我干扰,他并不知道这个创生法阵的存在。”
“接着,愿力催动了这个大海中的创生法阵,诞生了一代又一代的帝鲸。”
梅雷迪丝懵了。历任帝鲸都是从他们的前一任陨落的身体中直接诞生,难道……
“创生法阵留在我们的骨中。”她茫然地接上了波塞冬的思路,“它是在每一任帝鲸诞生的瞬间,就被自己铭刻上去的。”
“我们没有发现……是因为刚诞生的我们同样没有足够成熟的精神魔法,愿力轻轻松松地摆布我们,哪怕只是影响了一瞬间,我们的魔法也足够完成那个法阵了。”
“然后,这个创生法阵在帝鲸陨落前那一瞬间被催动,新的帝鲸由此诞生。我们那时才会发现……但已经无力阻止。”
“我们自己蒙蔽了自己的眼睛,但这不是我们自愿的。就这样,帝鲸种一代一代被迫传承了下来。”
波塞冬抿住唇,牙关紧了又松,艰涩地点了头:“我是在听你描述,鲸骨是你们的锚之后,才这么大胆猜想的。”
“有证据吗?”凯托冷声质疑。
波塞冬摇摇头:“所以我说,这只是一个太大胆的猜想。”
“帝鲸的精神魔法伴有智慧,是帝鲸魔法中唯一各有千秋、却并驾齐驱的魔法。我当然无法看穿你们的骨。”
凯托冷不丁道:“已经消失的帝鲸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