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8年，盛夏末。

“对不起，波塞冬。”安达尔亲亲大鲸鱼的眼皮，蹭蹭他撒娇，“对不起。”

波塞冬一声不吭，闷头在海面慢腾腾地行进。

好吧，这是真不高兴了。安达尔叹了口气，小声道：“真的对不起，我错了。”

“在自己身上试验新创造的魔法，必须让我监督；我要求停止的时候，你得照做！不然你会有危险！我们之前说好的！”波塞冬恼火道。刚才要真让安达尔把回溯术使出来……波塞冬颤抖了一下，脑海突然一片空白。

见波塞冬当真惊惶，安达尔抱歉地趴在他身上“抱着”他：“对不起……你不要害怕。我真的不会随便实验了！”

波塞冬停下来，噗噗地吹了很多泡泡，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哦。”他用力哼了一声。

安达尔就知道他原谅自己了，赶紧再亲了他一下，轻叹一声。谁不受用心爱之“人”对自己的关心呢？可惜，安达尔非常清楚，波塞冬并不是出于那种爱情才这么做。

“我听你的，不会再乱来了。你知道我爱你，我保证会听的。”安达尔很小声很小声地喃喃。尽管他知道波塞冬一定会听到，也许不会理会自己，安达尔只是随心而为，诉诸一些隐忍的爱意。这会让他解脱一些，而不是让自己憋闷得五内俱焚。

又来了，波塞冬心里一紧。

自从去年秋天安达尔和自己长篇大论地解释并强调了“我爱你”这个概念之后，他的心灵感应就遮遮掩掩起来，白雾朦胧一般。有相当一部分心声，波塞冬再也听不清了。

真是奇了怪了，帝鲸的精神魔法居然还有看不懂的东西，波塞冬难以置信。这又是人类什么古古怪怪的思维方式吗？

波塞冬为此闹了一段时间的不愉快，他生气又委屈，不知道安达尔怎么突然不愿意像以前一样把心捧出来给他看了。安达尔反复哄他，解释为这不是他自愿的，他认为自己的心也许有别的想法，人类的想法有时自己都琢磨不透。波塞冬发现不了，他自己也看不懂。

波塞冬忿忿不平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他听出了安达尔的谎言：安达尔确实不是故意将自己排斥在外，但他十分清楚心中的迷雾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愿意告诉波塞冬。

波塞冬常常为此沮丧无比，但是他更不愿意违逆安达尔的愿望，只好摁下不谈。幸好安达尔还是那么爱笑、爱黏在波塞冬身上，对波塞冬倾注全部的依恋和体贴，热情快乐、无拘无束。

但有些事不太一样了。

比如有时他明明挨在波塞冬身上，思绪却悄悄钻进心中的迷雾中了，要波塞冬呼唤几次，他才若无其事地回过神来。

比如他的情绪和行为偶尔错了位。明明是在予波塞冬以眷恋，心灵感应中的欣喜却夹着模糊的悲伤一闪而过。好几次波塞冬不解地追问，安达尔就理直气壮地说人类的情感是很复杂的，波塞冬你之前见识的只是冰山一角。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波塞冬生起闷气来，但又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又比如现在，他在说“我爱你”。

这是波塞冬最不能理解的事情。

这句话永远来自安达尔心中那团迷雾，以各种奇异的思考方式从安达尔的口中传递出来，然后像回弹的声波一样，带回去更复杂的情绪纠葛。

有时是喜悦，有时是沉思，有时是极度的痛苦，更多时候是像现在这样……是刻意忽略的悲伤。

这可让波塞冬急坏了，尽管安达尔说不需要自己理解，他却难以忍受安达尔的心境大起大落，自己却无能为力。为此，他不顾安达尔之前的请求，用各种方式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然而，但任凭他如何问，安达尔都坚决地拒绝解释。正像他说过的那样：“我爱你”这句话，他不会解释第二遍。

次数多了，波塞冬反倒平静下来，由着安达尔去了。他记得安达尔说过的一切。

——不需要理解，不需要理会。不要阻止他说这句话，也不要使他主动放弃。

这是安达尔希望的，那波塞冬就会去做的。

小插曲过去，安达尔又开始折腾他的魔法小创造，波塞冬照旧在旁保驾护航。但没过一会儿，波塞冬突然示意安达尔停下来。

“怎么了？”安达尔疑惑道，他还没开始摆弄什么危险步骤。

“那支船队又来了。”波塞冬低声道。

安达尔翻坐起来，同样面露不解。

最近三四个月，总有一支船队单刀直入，直奔大海深处而来。他们不渔猎，不与其他船只接触，也不像那些探险的帆船谨慎地航行。船队的规模会有变化，但唯一不变的是那艘旗舰，二十米长，帆布上是某个巨大的标志，被众星拱月般地护卫着。

这支船队当然不可能突破魔法红线。但它百折不挠地尝试，而且不集中于某片区域。从它经过的路线来看，它在环盖亚大陆的整圈魔法红线上都逗留过一段时间，好像要绕着红线走完环大陆的航线。

这很怪异，别说安达尔，就连波塞冬以前都没见过这种行动方式的船队。

“想去看看？”波塞冬感受到了安达尔心中的好奇。

“搞清楚上面是什么样的人类就好。要是所图不轨，那就船毁人亡，别让他们来打搅大海的平静。”安达尔冷声道。

波塞冬应了一声，潜入海中，迅速朝魔法红线冲去。与此同时，他那遍布大海的精神感知已经先一步探到了船队边上，安达尔便通过帝鲸的心灵感应毫无差错地观察着那支船队。

船队上会用魔法的人类居然远比之前他们见过的都多，而且每个都更强。船只没有大型的武器，最大的旗舰上反而人数不多，大部分水手都在标记航海图、拿着罗盘和指南针……

安达尔奇怪地嗯了一声。

“他们的航海图上，有一个地方被重点标记出来了。只有大概的方位，却有准确的时间。”安达尔告诉波塞冬，“而且，按照航海图的记录，这支船队其实是以那个地点为中心，沿着魔法红线航行，不断扩大了范围。”

“那个时间是……去年的清秋。”

安达尔拍拍波塞冬，帝鲸心领神会，立刻在记忆中定位到了那个日期和模糊的方位。

“那个时间，大海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安达尔有些紧张。

“没有。”波塞冬古怪地说，“但那天，在那个位置附近，我们做了一件特别的事。”

“你去救了一支船队，那是你最后一次在红线边上救下船队。”

安达尔一愣：“你的意思是，现在这支船队和那时候的船队有关？”

“不知道。”波塞冬并不关心人类之间有什么联系，“如果确认了这些人类没有威胁，我让他们离开就是了。”掀起风暴，毁灭船队，至于人类的死活，波塞冬一点也不在乎。

安达尔拦住了波塞冬：“我觉得，我们还是去看看比较好。”

“这些人类明显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当初的海难也许让他们发现了什么。”安达尔不悦地皱眉，“如果是什么不利于大海的事情，就不好了。”

波塞冬不疑有他，带着安达尔继续靠近，在船队两公里以外的地方停下来。这点距离，足够安达尔的精神魔法大展身手了。

安达尔冷冷地观察着船队上的一切。他先去寻找那些魔法最强的人类，发现他们几乎都集中在旗舰上，围绕着两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这两个人的面目如出一辙，显然是一对父子。但他们的魔法低微，安达尔不明白为什么那些魔法强大的人类会对这两人唯唯诺诺。

“大公，这已经是我们第九次出航，依旧没有发现。”

“继续找，必须找到他。王室的未来就全部指望他了。”那个“大公”轻描淡写地命令。

他的儿子皱着脸，道：“父亲，以他的力量，不被人发现太正常了。去年露面之后，他就行迹全无。要继续找下去，怕只是徒劳……”

大公瞥了儿子一眼：“你打算劝我停下。不过，想想我是为什么不辞辛苦，亲自出来寻人的。”

儿子的脸色迅速刷白，低下头再没出声。

“把你带上，是因为你见过他的脸。”

“金色的眼睛……整个大陆都不见得有第三双，既然不是女人，那就只能是他。”

“既然他会救你，说明他不是对人类完全无动于衷。只要我们待在海上的时间够长，总会遇见他的。”

大公淡淡地说。

听见这些话的安达尔和波塞冬，心中齐齐掀起滔天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