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尔,你说说话吧。”波塞冬不知道第多少次说道。
过了好一会儿,安达尔终于嗯了一声,不知道算不算回应。波塞冬一下软了下去,趴在海面上,眼冒金星。过去九十年加起来的漫长折磨,也比不上这三天的万分之一。
既然安达尔出了声,波塞冬就再顾不得许多,三下五除二地帮安达尔清洗身体,补充流食和水,又用静心术安抚他。古怪的是,安达尔好像回到现实中来了,任凭波塞冬摆弄,甚至还配合得很。就算现在波塞冬“搂”他贴身坐着,他也没有拒绝。
波塞冬连上心灵感应,安达尔倒也听之任之。但是心灵感应竟然急剧退步到了可怜的地步——他们现在只能说说话而已。
“这是怎么了?告诉我吧,安达尔。”波塞冬叹了一口气。他的难受没有好转多少,心脏打了死结,他现在还在拼命找那个死结线头。
“在想我父亲说的话啊。”安达尔很小声很小声地回答。他随手捞了一片水,捂在眼睛上,头还是没抬起来。
波塞冬立刻开始回忆罗夏三天前的那些话,可是他又遇到了一模一样的困境:谈论的事情合乎情理,罗夏没有撒谎,安达尔没有反驳。但安达尔还是崩溃了,好像比之前更甚。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安达尔……告诉我吧,你究竟为什么这么难过。”波塞冬小声求道,搂着安达尔晃一晃,让他贴在自己的身体上。
“波塞冬,今年是你诞生的第九十年,对不对?”安达尔冷不丁道,声音依然细如蚊鸣。
“嗯。”
“你说过你的寿命至少有五百年。”
“对。”
“我最多再活八十年就死了。”
按照人类的平均寿命来说,这倒没错。波塞冬嗯了一声。
“听说老人会遗忘,所以我可能过了四十年就忘记你了。”
波塞冬心里打了个突,这句话让他如芒在背。不过,按照自然规律,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很大。于是,波塞冬又嗯了一声。
安达尔还没停下来。
“人类有个说法:开启新生活的方式,就是把旧生活全部抛在脑后。我来到大海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和你说过的。”
“我去了陆地,大海的一切就会变成旧生活了。按理来说我会全部忘掉,连你一起忘掉。”
“所以我忘记你的时间应该不是四十年,可能是一个月、一个星期,要是我反应得快,就会是一天。”
波塞冬不安地甩了一下尾鳍,心脏的死结上突然又多了一个死结,现在那颗可怜的心脏就要缺血坏死了。一时间,波塞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安达尔好像终于注意到了波塞冬不寻常的沉默,慢慢坐直了。
“你不高兴吗?不喜欢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不喜欢。”波塞冬老实地回答,“但是我会接受,因为那很正常。”
“我一直都知道,人类的生命活动更迭得非常频繁,远比海族、比帝鲸种频繁。你忘记我是一件自然不过的事,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安达尔看着他:“即使这件事让你不高兴?”
波塞冬又嗯了一声:“即使这件事让我不高兴。只要你去陆地上,在适合你的环境里好好生活下去。”
安达尔深深看了一眼波塞冬:“你倒是不会忘记,帝鲸的记忆力很好。但是,帝鲸不遗忘,不代表你们会铭记。我说的对吗?”
波塞冬又嗯了一声。太奇怪了,今晚除了“嗯”,他好像说不出别的话了。
“所以你会不会对我留下印象,你现在也不确定。因为你不会预言未来。”
“一种可能,是你逐渐对我失去印象,像你对你的养母伊利娅一样——过了七八十年再回忆起来,什么都淡了;当初她‘抛弃’你的事,也没有太大感觉了。”
波塞冬晃了晃脑袋,他想说伊利娅的事情他现在依然记得;之前明白“抛弃”的真相后他的确松了一口气;帝鲸的思想从前有那灰烟蒙着,所以除去灰烟后他的思想有了未知的变动,他也许会有和以前不一样的想法……
但是波塞冬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又嗯了一声。
“另一种可能就是你会对我有印象。不过,我和你只一起生活了两年,你会活五百岁。所以我在你的时间里只有两百五十分之一。”安达尔一下一下掰着手指,很容易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歪头想了一下,又说:“算了,我觉得这个比例可以约等于零了,不把我算在你的生命里也行。”
“……嗯。”波塞冬拼命把这个音节挤出去,他觉得心脏痛到自己说话都困难了。这时候,他注意到安达尔又开始流眼泪了,对方的表情异常平静,但是泪水不停奔流。
你为什么有这么多泪水?波塞冬愣愣地看着安达尔,想给他擦擦眼泪。
安达尔没给他这个机会,再次挡住了表情,跌在海面上。他侧身背对着波塞冬,一副准备入睡的模样,只是身体抖得厉害。
波塞冬茫然地看着安达尔的背影,用海水把他卷得近一些。不知怎么,波塞冬根本不敢把安达尔的身体扳正过来,他太想了,但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做。
又过了很久,安达尔的颤抖终于小了一些。
“我去了陆地,应该不会再回大海了。”心灵感应那头传来微弱的话语,安达尔好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到死也不会回来了。”他又说。
波塞冬沉默了一会儿,“死”听起来太难受了。他甩开这个念头,低声道:“那这就说明,这是你一生的决定,是你最后做的选择……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相信你会选自己最想要的,最能让你快乐的事情。如果陆地能给你这些,那就一直生活在那里吧。”
安达尔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了。
“……我不需要去,我已经知道了:我再也找不到能让我快乐的事情了。”
“你需要去,才能真的确定。预见未来永远是说不准的。”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波塞冬?”
“帝鲸不做假设,以前我们试过,你说服不了我,记得吗?”
“……离开大海,我就再也不会快乐了。”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说?”波塞冬一下警觉起来,去“拍拍”安达尔的肩。安达尔的心声很细弱,但是无比坚定,好像在自己提醒自己。
安达尔慢慢转过身,换个方向对准波塞冬,让自己的身影像只小小的虾米一样,完完整整地被波塞冬收进眼底。
“因为我只有在你的身边,才会明白什么是快乐。”安达尔虚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也许都算不上一个笑。
这是十多天来安达尔第一次对波塞冬笑。
真是恍若隔世,波塞冬觉得自己好像等这个笑等了九十年,等了九十年翻了一倍,又再翻一倍……
“所以我不想离开大海,我也不想离开你,波塞冬。”安达尔接着说,声音支离破碎,眼泪从一侧的耳廓滑进乱糟糟的金发里。
“求求你,波塞冬。我不想走。”他说。
波塞冬激灵了一下,被极北之地的寒水冻醒了。
“你可以不想离开大海,这不冲突。”波塞冬叹息一声,“但你会离开大海的,我会让你离开大海的。”
安达尔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地消失了。
“即使你是在逼迫我?”
“即使我是在逼迫你。”
“你不会改变你的主意?”
“我不会改变我的主意。”
“因为你觉得我不应该只为了你活着?”
“因为我觉得你不应该只为了我活着。”
“就因为这点理由?”
“这是最重要的事,你要好好活下去,安达尔。我相信你会好好活下去的。”波塞冬坚定地重复着自己的决定。
“我永远离开你也无所谓?”
“只要你一切都好。”
“我,永远离开你,你也无所谓?”安达尔一字一顿地问道。
波塞冬卡壳了,他当然记得自己以前说过不希望安达尔离开自己身边。但是如果安达尔能去更好的地方,更好地活下去,自己的希望就只是希望,不需要实现。
“我无所谓。”波塞冬就说,忽然觉得这冰洋冻得自己无法忍受。
“即使海水干结,冰川融化?”安达尔又问。
“这两件事不会发生的。”波塞冬轻声说,这不符合现实中大海的规律。而冰川……只要安达尔还在他的记忆里,冰川就不会融化。安达尔永远是他的冰川。
安达尔喃喃自语:“是吗?果然不行,我受不了了……你这样……”
我什么?波塞冬屏住呼吸,想听个仔细。没想到,这句话像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下文。
“好,那我答应你。我会去陆地上生活的。”安达尔就说。
波塞冬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像一块冰砸到水里,原本想看着它沉底,没想到它在半途融化,茫茫四顾,再也不见踪迹。
“我爱你,波塞冬。”安达尔最后说。他美丽的金眸满是巨鲸的身影,仔细一看,其实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