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静默地背对着佩得罗，背上那条疤痕不知为何异常刺眼。

佩得罗心中一凛。原始神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一个处变不惊、阅尽千帆的平和长辈，但现在，佩得罗只看到了一个略有茫然的老人家，警钟在祂心中长鸣，一些不美好的记忆像雾一样慢慢拢了上来。

见状，佩得罗心中立刻有了猜测，他不好明说，只是同样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小鹿身后。

这寂静的时刻不算长，小鹿最后轻轻活动了一下修长的脖子，刨了刨地上的土。

“抱歉，孩子。”祂微微偏头和佩得罗说，继续前行，仿佛刚才的僵硬从没发生过，“我多思了。”

佩得罗摇摇头：“你不需要为此道歉。再说了，你的弟弟妹妹与你纠葛甚多，提起来百感交集，再正常不过。你对他们有一些怨怼，也是情理之中。”

佩得罗还是说得委婉了。在原始神的故事中，祂一再强调那对弟妹感情深厚、密不可分，如何如何；但祂几乎没有提到黑白神和祂自己是怎样的联系。祂比谁都了解弟妹，反而不愿提及自己对弟妹的感情，加上黑白神最后对原始神的意见不闻不问……

不难推测，那双弟妹对这位长兄多少有些无情。

“你倒是伶俐。”原始神的声音多了一丝柔软，“你刚才想问，他们是否对我有真心真意，同样敬我爱我，是吗？”

佩得罗装了个傻，打算缓和气氛：“魔法神之间也像人类一样讲究亲情吗？我之前听你的故事，好像没有发现。”

原始神从容地回答：“我们没有血缘，只是魔法本质使我们联系在一起。但对彼此的爱和情感自然是有的。”

“就比如奥罗拉和达尔克曾经密不可分，比爱自己还爱对方。”佩得罗配合地点点头，“也比如你一直关心他们所选择的道路，又那么了解他们，算得上如数家珍。”

原始神叹息一声：“可惜，我和他们的纽带一直是单向的。他们曾经是我的一部分，我因此爱他们；但他们选择了另外的道路后，就再也不愿回头看我了。”

“他们当然对我有真心真意，但一千五百年后的现在，要和他们论亲近爱重，那真是我自讨没趣了。”

佩得罗仔细注意着小鹿的反应，又道：“那千百年前，你是出于对他们的关爱，才做了那纯净灵矿出来，对吗？既然不是封印，那这东西最开始的作用是什么？”

小鹿似乎笑了一声：“这是个傻问题，孩子。我要使某种珍爱的存在被圈在一处无法被突破的地方，这是为了什么呢？”

保护。

佩得罗恍然大悟。那纯净灵矿的力量能将黑白神守护其内，外界便不能再伤害他们。但他们双双败逃躲进灵矿后，却无法自行脱出，这又是为什么？

佩得罗有了一个很是哭笑不得的猜想。

“难道……如果他们的力量太弱，便不能从那灵矿中出来？”他苦笑着问。

果然，小鹿轻轻颔首：“这也是我一开始没有想到的，他们竟然会争斗到两败俱伤的地步。纯净灵矿能护得他们本源不损，能持续主动吸纳信仰之力，有助恢复。不过，人类在看到神进入了一个神秘的魔法造物后，千百年不再现身，便想当然地以为那是封印了。”

佩得罗屏住了呼吸：“那如果能削弱他们的力量，让他们再次进入那纯净灵矿，也能像上次的战争那样，几乎消除他们在人类世界的痕迹吧。”

“理论上是如此，不过我认为并不可行。”小鹿并没有被一个新的提案所动摇，“他们进过灵矿，自然知道其中的魔法原理，学得精明。想让他们像上次那样不顾一切，闹得玉石俱焚，还要自己退回封印里待上千百年，怕是不可能了。”

佩得罗扶额，一时失语。看来要打灵矿的主意，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在他兀自烦恼之时，小鹿已经自顾自地去江边的水鸟群和象群附近，又绕了一圈回来，体型开始接近成年鹿的大小。祂抖擞精神，回来见着佩得罗怏怏不乐的模样，轻叹一声。

“孩子，你是想利用那纯净灵矿来限制奥罗拉和达尔克的行动吗？”

佩得罗沉重地点点头：“就算不能封印，哪怕能牵制一些，也是帮了大忙了。”

“既然我答应了要帮你们，那还是给你一些建议吧。”原始神道，“灵矿的作用不能发挥，灵矿本身却依然价值不菲。”

“你是说……”

“灵矿是我的原始魔法，只是我的魔法凝聚而成。”祂再次告诉佩得罗。

这么说，那两块晶板就是纯粹的魔法结晶啊！那其中蕴含多少原始魔法力量，简直不能想象。佩得罗内心震动无比。

“你在纯净灵矿里留下的力量，足以让黑白神恢复到全盛状态才能破封而出。”佩得罗突然想起来，“卡俄斯，难道你不能拿回这些力量吗？”

卡俄斯摇摇头，被使用过的晶板便自行抹去了自己留在上面的痕迹，它们现在只是无主的魔法结晶罢了。

佩得罗凝视了祂一会儿，低声道：“其实，黑白神刚诞生那五百年，你迅速衰弱，也和这纯净灵矿有关吧。要从你之中割舍那样强大的力量，能够完全困住黑白神的力量，肯定对你消耗不小。”

卡俄斯这下真的轻笑出声了：“孩子，你很敏锐，也很真诚。我真心感谢你的理解。”

祂没有否认佩得罗的推论。

佩得罗点点头，应下卡俄斯的称赞，却依旧愁眉苦脸。

现在，他知道了来龙去脉，但未来如何决定，他还是一筹莫展。

卡俄斯打量了一会儿佩得罗，道：“安心，我的孩子。我会和你们一起离开，一切……”

祂的话语突然断了。

佩得罗还没听到下半句，疑惑地看向原始神。只见祂缓缓转头看向西北方，眼中慢慢盈满了悲凉和无奈。

“抱歉，我知道你想从长计议，但恐怕是做不到了。”波塞冬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

佩得罗一回神，发现眼前的景色瞬息变化，他和小鹿已经被空间魔法带回了波塞冬身边，所有人聚集在一起，严阵以待。

北方天空那明亮的蓝色已经消失，白云也无声地退散开去，只留下一片苍白刺眼的死寂天空，空空如也。紧接着，一个影子迅速放大，恐怖的威慑铺天盖地而来。那冷血无色的窈窕身形逐渐放大，看样子打算占满整个天空。

祸不单行。

西北方向，狂风大作，浓稠如墨的乌云迅速遮蔽了整个天空。一声冷笑从那一片漆黑中传来，某种东西在云层中翻动起来，竟带起响彻天地的呼啸声。黑色的翎羽如落雨一般纷飞而下，一双巨翼掀开云层，如剖开的蚕茧一般徐徐展开。

白神奥罗拉，黑神达尔克，齐齐降临。

“来得真快。”安达尔喃喃自语。他不算特别意外，两位帝鲸的魔法波动，三个魔法种的气息，远离大海，想不被发现都难。不过，他们是否发现了原始神，还不得而知。毕竟这位最古老的魔法神之前虚弱得连影都摸不着。

原始神仰头望着天空，突然出声：“波塞冬，能否再借与我一些力量？弟妹亲至，我不迎接，说不过去。”

波塞冬没有异议，手一指，一层淡蓝色的光晕柔和地笼罩在彩烟小鹿身上，随即消失不见。

“多谢。”原始神道，随即往前迈步，不疾不徐地迎向祂的两位弟妹。

每往前走一步，原始神的身体便像吹了气一般迅速膨胀一大圈。走出去不过二十步路，祂的高度便超过了十米，而且还在不断长大。犄角从头顶生出，鬃毛慢慢覆盖了脖颈，身形也从烟雾凝结成了真实的躯干，身体两侧居然各自又现出两条结实的腿来。更惊人的是，这巨鹿每走一步，皆生异象。

当祂的蹄子落地，那处的青草便齐齐如花一般盛开，匍匐向四方，供神明落脚，土地则不堪重负一般迅速龟裂；当祂的蹄子抬起，青草又柔顺地归位，澄澈的清泉从那些大地的裂缝中汩汩流出，形成崭新的溪流，溪流边上生着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彩色花朵。

当巨鹿最终站定时，祂已经高达五十米，八足屹立大地，通体皮毛流光溢彩，璀璨无比，像破碎的彩虹一样让人眼花缭乱。那新生的鹿角却是金枝银纹，足足有十三支分叉，角尖竟燃着七色的火焰，如同焚天的巨树荫蔽四方。

这绚丽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得如痴如醉，连梅雷迪丝都看得目不转睛。

波塞冬一转眼，见安达尔也瞧得出神，忽然有些不服气，便去勾勾安达尔的手。

“卡俄斯不能对着黑白神落了下风，现在的化形只是勉力维系。祂本身依旧虚弱，也不能使用多少魔法。”波塞冬一点不客气地拆着台，哼哼道，“你要是想看这种场面，我之后变给你就是。”

安达尔回过神来，很是哭笑不得，在波塞冬腰上掐了一把。大敌当前，也只有波塞冬有这种心情胡闹了。

巨鹿站定一方，角生烈焰，足踏清泉，一双同样五彩斑斓的眼睛注视着两位弟妹。

白神抖开裙摆，数百米的身高屹立空中，神色冰冷，异瞳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惊骇；黑神倒是直接得多，脸上满是震惊，那双漆黑的羽翼横亘在西北方的天空中，反衬得他那二十米不到的身躯渺小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