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睿压抑着火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梯已经到达一楼。
叮的一声,门向两边滑开。
魏祁明居高临下朝他一点头,说:“借过。”
“你……”
瘦男人反倒拉住他劝了一句:“算了算了。”
靳睿:“……”搞错了吧,跟你不是一边的。
他耽搁的功夫,魏祁明已经拄着拐杖走出去五米远。喊也喊不住了,靳睿只好起身整整衣服,又问了句:“真没事?”然后才急匆匆地走了。
老楼的厕所每层只有一间,单数男厕双数女厕。一出电梯间,还没走上两步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尿骚味便熏到了眼前。魏祁明厌恶地别过脸去,恨不得用百米冲刺的速度离开,但左腿上的支具太过妨碍行动。他铁青着脸连走带跳,拐杖点地的动静也急急忙忙。
老楼设计得不好,二层往上勉强透光,一楼走廊的采光相当差。白天不开灯时,深处几乎只能依靠地砖和墙面反射的浅薄日光照明。
魏祁明打开手机看时间,先被屏幕亮光晃了晃眼。已经十二点过五分,这听证会几乎开满两个钟头,真是够能说的。
拐杖点在地上,嗒嗒地响。
他今天也说了不少话。嘴唇干得像塑料糖纸,魏祁明忍不住舔了舔,没留神划痛舌头,嘶地一抽气。
锁屏上飘着两条十分钟前的消息。这号码除了陆晨光只有一个固定联系人。
简逸扬总爱拿表情结尾,故意不让人看他到底说了什么。但这样的小伎俩几乎每次都奏效,魏祁明果然没有犹豫,直接点进聊天框里。
结果发现表情上面是另一个表情。
“……”魏祁明盯着那两只跳舞的狗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笑了两秒,然后才勉强回复:刚结束。
靳睿终于赶了上来。
脚步声比人影来得更快,魏祁明察觉有人接近,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
靳睿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停下,跟上他的节奏,然后压低声音问:“陆晨光告没告诉你别惹事?”
“是没站稳,不是惹事。”魏祁明耐心解释。他保持着步调,书包在肩上小幅度晃荡:“叔叔,你这样的心理素质不太适合做便衣伪装吧。”
靳睿:“……”这小混账,还不是为了看住他,要不然哪犯得着他一个副队亲自出马。
两人一前一后沿东侧走廊经过了三间窗户外焊着铁栏杆的档案室,窗户封死,文件柜的阴影顶在磨砂玻璃贴纸内侧像一片形状怪异的山。
大厅里人来人往。
于乐乐提到的开放日比想象中筹备得更快。早上来时堆在墙下的几大箱材料已经拆了一地,工人们正三五个凑成一组,组装展板框架。
金属边框横倒,塑封展布堆了一叠,一旁工具散落,人行动起来一路叮叮当当。地上东西太满了,路过的人只能踮着脚从障碍物中间穿过。
魏祁明走得很慢。第六感作祟,这地方给他的感觉很不好,就好像走在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面。隐蔽的目光在脚踝上下徘徊,他避开两条试图绊倒他的腿,但还是被一根凭空横到膝盖前的铝合金边框撞倒,人仰马翻地摔了下去。
金属部件落地雷响。魏祁明的脑袋磕在坚硬的地砖上,脑中嗡地一下,疼痛从额头中央刺穿大脑。他白着脸捂住了耳朵,在这境地里还有空闲走神,觉得这是自己跟靳睿逞口舌英雄遭的报应。
他没能立刻起身。书包沉重地牵住他半边身体,拐杖被腿压住,受过伤的膝盖一阵阵针扎似的疼。
“没事吧!”边上几个人围上去。有人想扶,有人阻拦,不一会儿一个工头打扮的人走过来,骂骂咧咧地问:“又怎么了!”他伸头看到地上倒了个人,脸色顿时不好,瞪了眼那几个闯祸的工人,喊:“扶起来啊!打120啊!看我干什么!等我负责啊?”
魏祁明推开了伸向他的第一只手:“不用,我没事。”
可是很快,又有第二、第三个人围拢过来。
“去医院看看吧。”
“我这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哎呀,今天一天白干!”
“那个谁不是开车来的吗,借他车把人送医院去呗。”
“大学生就是金贵……”
魏祁明被他们吵得头更晕了,话说不通,只好硬靠力气把人群推散。
前头的两个人被他推得趔趄,语气不满:“你什么情况啊?”
“就是,大家不都是好心吗,你这是什么态度?”
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简逸扬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铃声换成了二十年前流行过的一首电音神曲,效果器堆满整首歌,外放起来堪称噪音污染。
魏祁明没空接他电话,在动感的背景音乐中握着拐杖站起来。因为头晕,一下没站稳,旁边人被吓得又要伸手去扶。
魏祁明却反应极大地挥开了他。他没站直,刘海挡住他观察四周的眼睛。
这群工人里混了两个身材格外健壮的男人,一直躲在后头煽风点火,眼见着真要扶人去医院了,这才积极地挤到前头,探手就往魏祁明身上抓过去。
“干嘛呐!”门外有人被吵闹声吸引进来。
“让让让让,看什么堵在门口,别人不用进来了?”
一个戴着对讲机的保安将他们分开。工头和另外几人七嘴八舌将事情经过说了,保安啧地一咂嘴,不耐烦地说:“那也不能堵着不让人走吧,都散了!”
先前绊人的心里惴惴,问:“不用赔钱吧?”
工头照着他的脑门拍了一巴掌:“再不走就要赔钱了!”
这下人群一哄而散。那两人错失时机,低头拎起地上的工具箱,转身走了。
保安问魏祁明:“没什么事吧,同学?”
“没事,”魏祁明摇头,“只是吓到了。”他的外貌极具欺骗性,微微笑的模样完全是乖乖牌好学生。
保安对本校学生自带天然滤镜,果然态度柔和许多,叮嘱着:“走路当心啊,来,你扶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