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知道边境换防松懈,不知道这里竟然散漫至此。殷纵身上穿着双层的圆领胡袍,之前骑马出了些薄汗,不由得将领口翻出敞开,露出锁骨前端的微微起伏。这时候在地上走了几步路,竟然忽然觉得有些冷了。这边境之地既干燥且寒冷,地上聚不成泥块的沙土被风一吹,立刻漫天飞舞起来。地上嵌着的冰冷的砖石,像是连仅存的一丝水分也被冻上了似的,苍白坚硬得像粗糙的浊冰。
殷纵离堡垒越走越近,却没有受到什么喝止和阻拦。她向高处望,抬脚登上石阶,向里面探去,心中已经觉得不对劲。
越往上走,耳边风声就越大,越往上走,殷纵想起苏露华说过的话:寄过去的钱和冬衣,连一个响声都没有。心中渐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怎么会呢?她又对自己说。各地都按时将文书送入宫中,如果哪里有敌军来犯,需立刻传信告知邺城渤海王府和晋阳大丞相府。没有传信,就是平安无事。集宁的县丞自己刚刚见过,按理来说不可能有什么异常。
走到楼梯最顶上的一层石阶,迎面来的冷风中忽然带上一丝铁锈气。
殷纵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一手按刀,一手推门进入堡垒。那门竟然只是虚掩。石室之中,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目光所及,地上横竖躺着的,一地全是尸体。
殷纵立马回身,扑到垣墙边往外望,只见荒野苍茫,垣墙蜿蜒,看不到一个人影。垣墙之下齐腰的枯草沿着泥缝和沙坡攀上数丈,底下灌木丛生,相互遮蔽,却也听不见什么人声。
殷纵右手紧紧扣在腰间的佩刀上,小心地轻步转身,再次踏入石室中,低头仔细端详那些死掉的士兵。石室内的风一经搅动,腐烂的腥臭味更加浓烈,从头盔铁甲之下溢出。死尸身下的血迹已凝成黑垢,又因为天气寒冷,在坚硬的石地上敷上一层极薄的霜华。尸体一具接着一具,相互支撑倚叠,有的仰躺,有的伏身,有的歪倒在墙壁旁,身上的护胸铁甲被利器贯过,当时应当经历了一场极为惨烈的恶斗。
纵然殷纵在高澄麾下替他出入刑狱、查抄府邸,也见过不少令人不忍之事,但是这样一片尸海,屏息走过,巨大的震撼仍然难以言表。
是敌袭还是暗杀?是谁做的?为什么邺城竟毫无知觉?那个集宁县丞知道吗?杀他们的人,如今又在何方?
殷纵低身掀开室内的炭盆,炭灰还保留着刚刚烧尽的模样。用这么多的炭,遇袭的时间应该是在深夜,当时这些士兵都在石室中休息。
殷纵穿过石室,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堡垒高台。烽火台一片寂静。殷纵摸出随身的火石,点燃引火苣,放在中间堆放的干燥的旱苇红柳中。星星的火光蔓延开来,片刻之后,一道浓烟升腾而起,直窜云霄。
这样大的事,自己必须立刻去扣押了集宁县丞,从左右的郡县调集人手封锁现场,派最快的马连夜加急告知晋阳和邺城。
殷纵再看一眼烽烟,转头原路返回,穿过石室向下跑。却就在出门的一刹那,变故陡生。
刀刃的刃光未至,凛冽风声已经先至。殷纵知觉到危险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出反应,脚下后撤一步。一柄长刀顿时从她侧边横贯面前,铿地击在石壁上,寒光尽现。
殷纵立刻拔剑。噌然一声低鸣,佩剑从剑鞘中抽出,这是一把泓泉般的利器,剑身简朴却锋利无匹。猛然听到身后脚步声和衣物响动,回头看到,石室的另一扇门中,也已经有不速之客遮住了天光。
这前后围堵,分明是要自己和这一屋戍卒一样葬身此处。
殷纵毫不迟疑,看见那死士刚刚进入,脚下还未站稳,飞起一脚直踹在对方刀脊上,手上刃光随后跟上。死士受力退后,脚跟抵在石壁墙角,急转侧身闪避。殷纵剑锋平刺在虚空,一击不中,腕间一拧,寒光掠过半个圆弧扫过死士胸前,反身又是斜劈之势。
这一式极漂亮,干净利落。死士举刀再格挡,似是被剑势所迫。殷纵却猛然借力扭转身体,电光火石间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被另一柄长刀破空而过,刃风正擦过额发——是那刚才看见的第二人也加入了战局。
这石室本不宽敞,更兼满地尸首,战至角落,连落脚之处都难寻。殷纵避过几招,乘虚出剑,泓光刺入一人肩膀,借此支点腾身而起,脚上一踩石壁,脱出角落,剑刃上已经浸满了淋漓的鲜血。
另一人又提刀来刺,殷纵举剑格开。死士忽觉肋下一阵剧痛,低头看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一柄短刀已经完全没入自己上腹,金属的冰冷仿佛传递到了整个身体中。殷纵一拔短刀,鲜血立刻喷涌而出,如泉水般蔓延,覆盖了地上陈旧的血垢。
余下一人见同伴跪倒,立刻拔腿撤走。殷纵想要知道他们来处,也立即提步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