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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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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陵晖敢提出这个要求,便是知道自己能想到。

“若高澄真的不要你了,你便不再是东魏的臣子。”乌陵晖说,“一个被抛弃的俘虏,没有我,你在柔然活不下去。”

最高明的劝说不是巧言令色、威逼哄骗,而是将每一句事实摆到自己面前,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从受伤被擒,到被迫住进王帐,到受杖责脱离王帐,到此时与乌陵晖交谈,乌陵晖已经用足够赤裸裸的现实让殷纵意识到自己还能在这里思考,还能期盼着全身而退回到东魏,一切都源于乌陵晖的一点兴趣和庇护。

若遇见的不是乌陵晖,受伤的俘虏会不会落下不可挽回的伤残,没有谁会在意;若侥幸顽强能够自愈,等待她的不过是地牢或是采石场,又或更糟。

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下,智谋是最脆弱和最无用的东西。她会被毁掉,由里到外,从身到心。

赌输了,至少还能保持着可用之身。

殷纵说:“我答应你。”

“好。”乌陵晖说。

“对了,有些东西或许你会需要。”乌陵晖说,她站起身,吩咐外面的侍卫去拿一件东西。半晌后侍女捧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件麻布的白衣。

侍女将托盘放到殷纵面前不远处,殷纵看见不由得愣住了,惊疑不定,看向乌陵晖。

“等你的伤好些了,你可以在这间帐子中为高欢服丧一个月。还有什么东西需要的,可以吩咐侍女去替你置办。”乌陵晖说。

殷纵伸手缓缓抚在那件白衣上,问乌陵晖,语气中还是不可置信:“为什么?”

“东魏渤海王、大丞相高欢是个英雄,我们草原人也听过他的名声,敬佩他的功绩。英雄陨落,是件令人唏嘘的事。”乌陵晖说,“而且我说过,草原知道什么是忠义,也敬重忠臣。”

邺城。

东柏堂中,所有华丽的垂帘都被收起来了,改为素色的帘幕,室内所有的摆件与装饰也被撤去,满眼是一片庄严肃穆的白。

这座衙署比渤海王府更大,原先是曹魏旧宫听政殿的一部分,台阶由汉白玉的长石砌成,阶前立满了卫兵,方形的巨木撑起象征着皇室权柄的藻井。

藻井下,高澄身穿着戴毛边的麻布丧服,坐在北面主位。堂下,左右两列摆开十几张座椅,作为渤海王的臣子,每个人都为高欢的薨逝身戴白孝,一片白茫茫的素色。

坐在东边最上头的是文官之首杨愔,其次崔季舒、斛律光、封述、魏收。

西席首位是陈元康,接着是崔暹,第三位宋游道,再之后是赵彦深,坐在末位的是刚从晋阳过来的祖珽。

每个人的表情都没有任何言笑的意思,堂中严肃的氛围浓得化不开。半个月前渤海王高欢重病,与草原上一样,邺城也经历了那样一场铺天盖地的日蚀。家家紧闭门户,满朝文武惶恐不安。

听侍奉的近臣说,那时高欢已经病到了起不来床的地步。他听见外面的嘈杂,在搀扶下勉强站立走出了房门。仰头望见天地昏暗,这位搅动风云了一辈子的垂暮枭雄,竟然睁大了眼睛,天地都刻映在他眸中,近臣从未见过他这样震惊感慨的神情。

传说秦始皇去世前曾经出现荧惑守心的天象,有陨石坠于东郡,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

诸葛亮陨落之时,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西南流,投于亮营。

依稀记得当年自己还是黄沙城下一个守城门的小吏,想要从军,连一匹马都买不起。而几十年倏忽而逝,到了此刻,沉疴难起。帐外几十万的大军,旗帜猎猎。

自己原来竟然也已经成为了能使天象为之异动的大人物了吗……

若这日食的天象是为预示着我的死亡而来的,那么,死亦何恨?

近臣将高欢的遗言传递到邺城,人人闻之号泣。

但此时不是沉浸于悲伤的时候。如同有一棵树苗正要破土而出,在前一刻必将感受到土壤千钧的压力。

“她这是什么意思?”杨愔语气不善,他并不衰老,却有一条漂亮的长髯。邺城中人都说他风神俊朗,气度翩翩。在高澄麾下,他除了是文官之首,更是汉人士族的代表。

“还能是什么意思。”祖珽说,目光往堂上的高澄看了一眼,“渤海王在的时候,她说殷纵在她那里做的是翻译文书的事情,说她仰慕中原典籍,自会善待,不肯放人。如今渤海王刚刚薨逝,她便打了我大魏的舍人,分明便是没将世子放在眼里。”

“何曾轮到你说话。”崔暹面色严肃地向祖珽瞪过去。

“不知道我这又是犯了哪条禁令,崔御史。”祖珽说。这个人的性格严毅得不近人情,邺城的权贵几乎有一半都受过他的弹劾,像条家犬一样到处咬人。祖珽从他看自己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和自己不对付。

“这件事,原也是殷舍人做的不妥。”

一个外貌方正的年轻人说。此人是封述,当年修订《麟趾格》的时候他也在,素以公平正直著称。虽然与殷纵交好,但不得不说:

“一般使臣在外,适逢国中大丧,都是等待回国之后再尽礼,为的就是不冒犯对方君王。殷纵在柔然为渤海王服丧,乌陵晖动怒也不意外。”

“有什么不妥?”宋游道说。

祖珽偷偷看他,这人长了一张猕猴脸,做事风格与崔暹如出一辙,也如出一辙的不讨人喜欢。家犬只是咬人,猴子却更阴狠,要将人赶尽杀绝。

“封中郎说的是使臣的惯例,殷舍人可是使臣?”宋游道说,“那胡女在边境劫去了我大魏的官员,几番推三阻四,连让杜稔少卿见一面都不肯,摆明了是逼人归降。听说竟把殷舍人关在她寝帐中,不知道意欲何为。殷舍人这是铁了心告诉她,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

“要我说,殷舍人做得好。”宋游道又说,“殷舍人是受渤海王赏识留下的,听到渤海王的死讯,若是无动于衷,那是叛臣!”

“宋御史,冷静。”陈元康开口劝他。

“殷舍人清贞恭敬,未失我中原风范。”赵彦深说,他坐在西侧靠后,衣衫最朴素,却自有一种闲云野鹤的气质。

“一个舍人而已,去留都是小事,本来不值得拿到台面上来说。”

崔季舒说,“然而此事流传甚广,召各位大人来并非褒贬人物、评点月旦,而是共商对策。乌陵晖辱我世子亲信,若不追责,传出去,伪魏、吐谷浑都将看轻世子。若是追责,晋阳急需马匹,我大魏与皂山部的互市又该怎样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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