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帐内昏暗,药气与血腥味胶着不散。江砚舟眼帘微颤,艰难掀开一隙——眸底竟清明如水,丝毫不似昏睡三日之人,唯眼角倦意难掩。
喉结滚动,声线沙哑:“帐外何人当值?”
厚重的毡帘被一只粗粝大手掀起,一名亲从官单膝点地,头颅低垂:“督司,您醒了。”
“营地……可有异状?”江砚舟臂肌绷紧,试图撑身坐起,肩背伤口立时传来撕裂剧痛,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他却硬将闷哼咽回,气息压得平稳无波。
“暂无异动,明暗哨轮值如常,周遭三十里未见可疑人马。”亲从官答得简练有力。
江砚舟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一松。心神稍弛,肺腑却涌上一阵痒意,侧头低咳一声,喉间泛起铁锈腥甜。他摆了摆手,声弱却不容置喙:“唤全凛来。”
不多时,军靴声由远及近,全凛快步掀帘而入。见榻上人已苏醒,他眼底沉积三日的忧色霎时化开,如阴霾透出一线天光。他下意识便要转身:“传军——”
“且慢。”江砚舟勉力抬起未伤的右臂,止住话头。不顾胸口沉闷钝痛,他目光如炬锁住全凛:“虚礼免了。京畿诸营……荆淳懿可有风声?”
全凛神色一肃,低声禀道:“正如督司所料。六殿下……‘玉面阎罗’果非虚名,嗅觉毒得很。他已顺着蛛丝马迹,摸到京畿几处暗桩。所幸督司早有布置,账目、马册、巡哨日志皆做得天衣无缝,弟兄们也演得逼真,暂未露破绽。”
话至此,他眉间忧意复聚,甚至更浓:“只是六殿下手段雷霆,行事无忌。此处暗营虽隐,难保不被他暗哨嗅出痕迹。这地方……怕是待不久了。”
“罢了,狐狸总会露尾,他能查到这一步,不足为奇。”江砚舟闭目深吸一口气,压住体内翻涌的不适,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澄澈决然。他探手入怀,从贴身里衣深处,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雪色帛书。质地特殊,边缘却沾了几抹暗褐血渍。
他将帛书递出,声弱却字字千钧:“此行虽险,却非无功。此乃西军与北线三条隐秘粮道军机秘钥图,事关数万大军命脉。你亲选信得过的人,务必万无一失……呈交三殿下。”
全凛见此物,神色骤凝。深知这小小一卷帛书的分量,只沉声应了一个“是”字,将其仔细纳入胸甲暗袋,向着榻上之人深深一躬,转身大步出帐。
毡帘落下,隔绝风声马嘶。帐内复归沉寂,唯烛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光影摇曳,映着江砚舟苍白却沉静的侧脸。
他独卧昏暗中,如一柄敛尽锋芒的入匣名剑,只余孤寂与坚韧萦绕周身。
数日后,江砚舟军帐内。
全凛跪在榻前苦劝,医官愁眉难展。江砚舟却沉默任由亲从官为他换上洁净官服。衣料覆上肩背伤口时,额角冷汗涔涔,唇色白得发青,腰杆却依旧笔直。
“督司,您这身子再折腾,筋脉受损,日后连弓都拉不开……”全凛声带压抑的颤意。
“连锋军不能乱,衙署更不能空。”江砚舟声低哑,却不容置喙。他推开搀扶的手,扶着门框缓了两息,迈步而出。
骏马疾驰,官道两侧林木化作模糊灰影向后倒掠。江砚舟伏于马背,每一次颠簸都如钝刀剐蹭脏腑。右臂那道被内力强行封住的刀伤,早已在剧烈摩擦下崩裂,温热鲜血无声洇透厚重衣袖,将白色绷带染作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临近京郊十里亭,他强压喉间翻涌的腥甜,勒马翻身,钻入早已候着的青蓬双辕马车。车内狭小,血腥气顿时无所遁形。
“少爷!”
迎上的是心腹小厮周全。这小厮名如其人,自幼随侍,最懂分寸。一见江砚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圈立时红了,却硬咬牙关,一句废话也无。只手脚麻利地取出金疮药与净纱,小心翼翼剪开粘连血肉的袖管,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无碍,快些。”江砚舟靠在车壁上闭目,声虚浮却透着急切。
马车辘辘驶入高大的城门,混入熙攘人流。京都喧嚣隔着车帘传来,江砚舟紧绷的神经稍弛,正欲借这片刻安宁调息——
陡然间,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眸中疲态尽扫,寒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