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光明磊落’。”荆淳懿低笑出声,笑声却裹着刺骨冷意,“本王自然愿信。只是这满朝睁着的眼睛,不知有多少双盼着本王不信,又或者说——盼着督司你……”
他盯着江砚舟毫无波澜的眼,话锋陡转,未尽之语悬于半空,彼此心照不宣。荆淳懿不再纠缠账目,指尖在案上划过一道无形轨迹:“说起来,本王前几日去了趟城外季家庄。那庄子偏僻得很,却藏着个有意思的人物——季家二娘子,季云卷。”
闻得此名,江砚舟执壶斟茶的手在半空几不可察地凝滞一瞬。滚烫茶水注入白玉盏,雾气升腾,恰到好处地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波澜,清脆水声亦掩去了那片刻的失态。
“一介四品闲官家的庶女,因过被遣庄上思过,说是弃子亦不为过。”荆淳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江砚舟每一寸神色变化,语速放缓,字字研磨,“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女子,竟敢在本王搜庄时抬出礼法拦路,字字句句往天子脚下扯,这胆子,可不似深闺养出来的。”
他微微眯起眼,眸中那点探究之火愈发明亮:“本王顺手查了季家,虽非清流世家,却也无甚出奇。祖上最高不过从二品尚书,姻亲皆寻常门户。只是那季家嫡女近日倒是得了桩好姻缘——新封的昭武伯司空岳。”说到“司空岳”三字,他刻意加重音调,看似漫不经心,眸光却如蛛网般锁死江砚舟面上任何细微变化。
“哦?下官倒不知,人人畏惮的六王爷,竟对他人闺阁婚事如此上心。”江砚舟轻啜一口茶,淡声讽道。
荆淳懿笑意加深,带着猎手终嗅到血腥的愉悦,身子前倾,压低声线:“你说这季家干净得像张新铺的宣纸,可越是这般清白,倒叫本王愈发好奇了——区区庶女,哪来这般见识与胆魄?还是说,她那看似无用的父亲,抑或背后那点微薄人脉,藏着些连本王都险些漏眼的牵连?你说呢,砚舟?”
这一声“砚舟”,叫得亲切熟稔,却比方才质问更具穿透力,裹着赤裸裸的试探与威压。
江砚舟将茶杯轻轻推至荆淳懿面前,面色依旧从容,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冷意:“殿下多虑了。闺阁女子,无非无知无畏,或读过几卷《女诫》《律疏》,便自以为能恃理逞强。至于背后人脉……若真有通天手段,也不至于被弃乡野,受此磋磨。”
“但愿如此。”荆淳懿端起茶盏,却未饮,目光透过氤氲热气锁定江砚舟,“不过,这京都的风向,有时便是从这些不起眼的缝隙里漏进来的。督司执掌马军,耳目灵通,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却瞒着本王……”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那便是你我之间的事了。”
“职责所在,凡涉大荆安危,不敢有瞒。”江砚舟拱手,言辞恳切,分寸丝毫不差。
荆淳懿起身,作势告辞。行至门口,忽驻足,未回头,只漫不经心抛下一句:“对了,那庄子后窗的插销,松动得蹊跷。夜来风大露重,督司若身子未愈,还是少走夜路,少吹穿堂风为妙。万一落下病根,这大荆军马,谁来替陛下看着?”
语毕,他意味深长地侧首投来一瞥,嘴角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堂门合上,内堂重归死寂。
江砚舟依旧端坐如磐石,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石雕。直至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消散于庭院尽头,直至确认周遭再无第二道呼吸,他才猛地卸去所有伪装,整个人剧烈一晃,侧过头,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他匆忙抓起案上素帕捂嘴,殷红血迹瞬间在绢帛上晕开一朵刺目之花,且迅速蔓延。他盯着那抹猩红,眸中无任何惊慌,唯有沉冷的了然。
荆淳懿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一卷假账,亦非真要撕破脸拿人。他是来敲山震虎,来画一道红线——线之一端拴着季家庄那看似无辜的女子,另一端,正死死缠向这间看似固若金汤的都督司衙署,缠向他这位刚刚“负伤归来”的督司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