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淳懿斜倚紫檀书案,指尖捻着那页刚拆的密报。目光扫过“季家二娘子病重”几字,唯忆那夜烛下,她裹袍而立,面白如纸,唯眼底凝着一星不肯折的亮光。
他拇指摩挲信纸边缘,眸色沉如深潭。该赞其胆色,抑或疑人指点?一时难断。遂将密报掷回案上,望向窗外,声低似自语:“倒真是个……不惜命的。”
督司衙门书房内,墨香混着药气静静浮动。
江砚舟坐于堆满军报的案后,肩臂旧伤隐隐,却不及阅至暗桩消息时心头那阵骤紧。眼前唯晃那夜她挡在门前的身影——明明自己也怕得紧,却硬是撑起一片屏障。
“终究是我连累了她。”他低叹一声,声线沙哑,裹着一丝不易察的愧意。
若非那夜藏身于此,她不必直面刀兵、受惊成疾。这份牵连,说到底是他欠下的。念及此,不忍再拖,遂提笔疾书,封付暗桩:“速送昭武伯府。”
暗桩领命退下。江砚舟靠回椅背,闭目揉着发胀的眉心。窗外日影斑驳,落在他苍白却清贵的侧脸上,半是武将的冷硬,半是世家子的温润——这一次,他选了后者。
日光流转,复照季府角门石阶。
日头直悬中天,晒得地面滚烫。安娘心焦如焚,正几近绝望时,角门忽“吱呀”一响——她满怀希冀迎上,心几乎撞出喉咙。
可门开处,竟非郎君,而是柳姨娘。
安娘年节随郎君入府时,曾遥遥见过这位宠妾。柳姨娘生得极好,孤高冷艳,让人过目难忘。此刻她鬓发微乱,眼眶通红,素来端凝的脸上满是焦灼,却更衬得那股夺目姿容,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悍然。
“姨娘!”安娘如抓救命稻草,扑上前欲跪。
“不必多礼!”柳姨娘把托住她手臂,力道大得不似深闺妇人,声急且颤,“卷儿性命要紧!我带了府里常请的刘大夫,趁那妒妇未觉,快走!”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驴蹄声——牛三满头大汗赶着车回来了,车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那老郎中一见柳姨娘及其身后提着季府药箱的刘大夫,立时会意,捋须道:“既有贵府良医在此,老朽便不叨扰了。”牛三连声致谢,硬塞了诊金,老郎中摆手背囊自去。
柳姨娘转身便要上驴车,桂花急得拉住她袖子:“姨娘不可!若是让宋氏知晓……”
“知晓又如何?”柳姨娘甩开她的手,眸中决绝如铁,“我女儿将死,我还怕她责罚么?”
桂花急道,“姨娘!那驴车窄小,如何载得动刘大夫与这药箱?再者,您身子尚未痊愈,颠簸不得!”
“闭嘴!”柳姨娘厉声打断,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被焦灼吞没,“卷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身子还要它作甚?桂花,速去备马车,快!”
桂花不敢再多言,转身便往后院车马院跑。可一路奔去,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浓——自二娘子贬居庄子,主母对姨娘看得极严。今日却处处透着诡异:去车马院套车,管事竟问都不问便允了;沿途遇着的婆子,也似全然未见……这顺畅得不像真的,倒像有人提前打点过,只等着她们往外走。
她咬着牙,强撑着赶回门前,却见车夫早已执鞭候着。
桂花只觉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可柳姨娘已提裙踏上马车。她不及多想,只得拽着仍抱着药箱的刘大夫匆匆跟上。车门“嘭”地合上,车夫鞭梢一扬,马车颠簸着紧随前方驴车,朝城外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石板,声响单调急促。车厢内光线昏沉,柳姨娘死死攥着手中丝帕,指甲深陷掌心,留下道道月牙白痕。她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晃动的车帘,仿佛目光能穿透厚重布帘与漫长路途,早一刻落到女儿身上。
桂花紧挨着她,清晰感受到姨娘身躯细微的颤抖。那股自出府起便盘踞心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此刻如浓云压顶,沉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