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王府差役拿着名册挨家问话——凡在城西走动过的、同屋里有人发热的,一概就地隔断。一众作坊主个个愁眉不展——把人往哪隔?总不能把染缸腾出来住人。
襄阳城北。
城北毗邻市集,街巷逼仄狭小,寻常小户人家,一间屋住七八口的情形比比皆是。隔离政令传到此处,百姓面面相觑——发热的家人不让进屋,那往哪儿放?总不能撂到大街上。
最后还是里正想了个法子:院中搭建简易棚舍,布帘隔开,门口做好标记,每日由专人远远递送粥饭药物。法子虽简,但好歹把病患与常人分开了。
襄阳城西。
这里,才是整座襄阳真正的风暴中心。
荆淳懿只带上数名亲兵,以及赵神医的一名弟子,轻装简行。未穿王爷礼服,一身朴素布衣,脸上戴着“季云卷”送来的改良布巾,行走在街巷之间,和寻常巡查官吏并无两样。
可眼前所见,远比密报上所记,更加触目惊心。
巷口横着一卷破草席,席下鼓鼓囊囊,看不清内里。墙根蜷缩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大的不过五六岁,小的还在襁褓里,裹在一件破袄中。旁边一间半塌的土屋,断断续续传出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
他抬手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浓重的草药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令人作呕。正屋床榻躺着一名中年男子,面色灰青,嘴唇乌紫,胸膛剧烈起伏,艰难喘息。床边妇人正拿湿布擦拭他的额头,看见外人闯入,浑身一颤,下意识挡在床前。
“不必惧怕。” 荆淳懿压低声调,本欲自称本王,稍一顿,改了口,“我只是过来问几句话。”
妇人愣了愣,打量他片刻,见他衣衫寻常,脸上又戴着布巾,不像之前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肩膀这才松了些:“官爷想问什么,奴家尽数告知。”
“他何时病的?”
“五六日之前,先是说冷,后头便烧起来,咳了整宿。” 妇人声音不住发颤,“奴家去请大夫,大夫不敢来;去药铺求药,药铺却全关门了。”
“为何不报官?”
此话一出,妇人眼泪倏地滚下来,嘴角却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
"报官?"她声音发颤,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差役来了,就把人拉走——拉到最西边那座军营里,再没回来过。街坊私下都说……说那些人不是被送去医治,是被弄死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死死抠着床沿:"就隔壁张家汉子,前几日发热,半夜差役上门,套上麻袋就扛走了。他婆娘日日守在军营外——连个面都没见着。"
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吓人:"大人,奴家不敢报啊……他就算要死——也好歹让他死在家里。"
荆淳懿沉默了很久。
他在离床榻数步之外站定,隔着一段距离打量床上的男人,呼吸已然微弱,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脸上布巾阻隔了大部分浊气,但那股腥气仍隐隐可闻。
“他发病前,可曾接触过从城西军营偷跑出来的人?”
女人愣了愣,似在回忆,忽然道:“半月前……码头那边来了几个人,背着几只野兔野鸟,说是从军营里偷跑出来的。他贪便宜,买了一只野兔回来炖了汤,还分了一碗给隔壁……"
荆淳懿眸光骤然沉了下来,没有再问。
出来时,一路无言跟随在后的神医弟子面色惨白,低声禀报:“王爷,那人面色灰败、呼吸将绝,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荆淳懿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直到途经巷口那卷草席,他顿住脚步,下颌线悄然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起,眼底一层寒色沉沉漫开,翻涌的怒意与悲悯,尽数压在平静的皮囊之下。
亲兵低声请示:“王爷,是否派人前来处置?”
“先记下。” 他的声音冷如寒冰,“这条巷子所有门户,逐一标记。发热病患,不许再送往军营,就近征用空房屋安置。明日调遣人手,送药材、布巾与粮米过来。”
亲兵躬身领命:“是。”
荆淳懿走出狭窄巷口,回头望向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棚户。日光照不进来,巷底阴冷潮湿,就像一口巨大的棺椁。
他想起小狐狸画的那份图,以及写在边角的字句。西城眼下最紧缺的,便是一处能够收纳病患之地。征用空屋说来容易,可如今的西城,连一块干净稳妥的地皮都很难寻得。
至于那座军营——他日后再算。
“回驿馆。” 他对亲兵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