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避疫,济世活人。
她轻声重复三字,眼底微亮,由衷赞叹:“此名极佳,稳妥贴合,很合适。”
他点点头,也不管她隔着门是否能看见。翻页声又响了几次,间或停顿,似乎在某几处多看了几眼,却也没再多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道:“疫患分区、出入路径、布巾管控,都切合实际、思虑周全。污物一处,你是拿捏不准石灰配比用量?”
被一语点破困惑,她耳根微微发热,坦诚应道:“是。臣女不知如此规模的收治,该配比多少石灰,方能杜绝隐患,故不敢妄拟数目。”
"一份污物,三份石灰,拌匀纳桶,密封收运。每日酉时,着人收运,深埋于义庄后山三丈深坑内。覆土筑实后,表土遍撒石灰封之。此军中处理战伤腐秽之法,行之有验,较之寻常浅埋,尤为稳妥,可绝遗患。"
军中之法……
她扶着门板的指尖悄然收紧。她瞬间明白——他这几日在城中巡查,一定亲眼见过了疫况,见过无人收殓的病患、无处安放的尸身。正因如此,他才比谁都清楚疫秽处置的关键。
“臣女记下了。”她轻声回复。
荆淳懿匆匆翻毕剩余几页,隔着门板,逐一指出未妥之处:"后续医官调配、病患分区、尸身掩埋细则,你依此补全。京中十余太医不日便抵襄阳,城中本地医者,本王明日亦一并征来,统一调遣,入安济堂听用。对外只称施药疗疾,绝不提疫事二字,以安民心。这些,你一并补入条陈便是。”
两人隔着一道木门,一问一答,细细商榷布巾煮沸和分区出入管控、值守轮换章程等细碎事宜。
她起先还有些拘束,后来便慢慢放开了,有时他提出一个数字,她便在门内说“不够”或者“多了”,两人推来推去,声音都不高,却像是棋手在灯下对着一盘残局,你落一子我挡一手。
站得久了,脚底凉意如针,她不自觉地换了个重心,肩头在门框上轻轻一靠,又觉出那木头冰得沁人,只得重新站直了身子,把拢在袖中的十指轻轻搓了搓。她的嗓子渐渐有些干,却也不觉得困,反而越说越清醒。
竟已是一个时辰过去。
夜风愈发凛冽,她久立门边,终是没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却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门外的翻页声骤然停止。
夹道里那盏灯笼被风掀得乱晃,烛火一缩,光暗了几分。一片枯叶从墙头老树梢头卷进来,恰落在他肩头。他浑然未觉,只抬头望了望天——那弯极淡的月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隐入云后。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却又透着一丝克制的温意:"……你着凉了。"
"无妨,只是夜风偏凉而已。" 她连忙解释。
他的手掌微微攥紧,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是本王疏忽,今夜就到此为止吧。"
她缩了缩身体,没有再逞强:防疫期间最怕生病发热,一旦受凉感冒,不仅耽误正事,还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必须及时保暖。于是不再推辞,应声利落:“好。臣女明日一早将完整定稿的条陈送出。”
门外沉默须臾,晚风掠过灯影,送来极轻一字回应:“好。”
话音落处,门缝下一阵窸窣,那叠纸页从外头被轻轻推了回来。她俯身拾起,纸面上沾着些夜风的凉意。纸页入手时,他的声音又隔门传来,比方才沉了几分,字字清晰:"你只管将条陈改定。其余推行之事,本王来做。"
她转身回至案前,立刻提笔,将今夜他说的每条标准、石灰配比之数、各项施行细则,逐一添入条陈,重新誊抄定稿,务求条条明晰、可直接施行。
屋内灯影摇曳,暖意静静流淌。
院门外,荆淳懿依旧静立门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眸色沉沉,情绪晦暗不明。良久,他侧首对着暗处待命的亲兵低声吩咐:“备一桶热水,熬一碗驱寒姜汤,从门缝送入屋内。再取一件厚实棉氅,一并递进去。”
亲兵躬身领命,即刻退下置办。
他驻足一瞬,袖摆扫过门槛,带起几片先前被风吹落的枯叶。终是转身,踏着沉沉夜色,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