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祁盛一整个魂不守舍。在小曼和小玲叫来姜嫣帮忙时,这种糟糕的状态达到了顶峰。
姜嫣和他待在一个屋子里,他是没有办法不分心的。
民宿的后厨是一个不大的四方小屋,抛光大理石地砖和不锈钢案台擦洗得干干净净,在吸顶灯明亮的照射下,映出每一个各司其职的身影。
天色渐暗,不远处的烟囱冒出炊烟,天空由紫粉色沉入深蓝色。两个灶台间,两束蓝色火焰交替跳跃。剥好的春笋在砂锅中焯水沸腾,铁锅中,焦香的油脂气味慢慢升腾。
“小祁啊,”温景松看见祁盛对着一锅正在焯水的春笋无所事事,似在发呆,遂随手递给他一只生姜:“帮忙削个生姜吧。”
“好。”
祁盛接过生姜,拿起削皮刀削了起来。
他的手太笨,洗过的生姜又太滑,削起来很不顺利。
耳畔边满是菜刀剁在木质菜板上的闷响。她说:“还好吧,不是很难的。”
还有锅铲撞击铁锅的“哒哒”声。她道:“嗯,应该会好吃的。”
还有水龙头放水的“哗哗”声,她讲:“我喜欢……”
她喜欢什么?
祁盛没听清。手上一滑,刨子削去他左手小拇指的一大块皮,鲜血顿时冒了出来。
直到疼痛袭上大脑,意识回笼之时,她走过来,握住了他的那只受伤的手。
她讲:“我带你去卫生所。”
这回他听清楚了。
民宿到卫生所,十分钟的路程,两人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不到八分钟便到了。
卫生所的玻璃门推开又关上,把急得团团转的小黄拒之门外。
这是个不大的卫生所,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坐诊的是一位身形圆润的老太太,姓王,早年在市医院上班,退休后留在山上,开了这间卫生所。
山上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她。日子久了,大家便亲切地唤她一声王阿婆。
“咦,咋搞的?”王阿婆瞧了一眼祁盛受伤的小拇指,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碘酒,“咱先消毒,再包扎。”
她指了指旁边的黄色凳子对着祁盛说:“来,坐好,手伸出来,对着垃圾桶。”
祁盛依言坐下,将受伤的左手伸了出去。深棕色的碘伏从玻璃瓶里倾倒而出,淋在他不断冒血的伤口处。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消毒完成后王阿婆转身去拿纱布。
姜嫣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血淋淋的小拇指,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便索性挪开目光。
头顶的老旧风扇吱呀作响,缓慢搅动着屋子里的空气。刚拖过的地面还泛着湿意,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姜嫣的鼻腔。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问:“疼吗?”
祁盛点点头,说得很委屈:“嗯,很疼。”
姜嫣的眉心跟着蹙起来:“那怎么办啊?”
“嘶——”祁盛皱起了眉,仰头看她,迟疑片刻,问道:“我能握着你的手吗?”
“因为我想……”
祁盛原本已经想好了说辞吗,就怕姜嫣会拒绝。没想到的是姜嫣只是“嗯”了一声,便直接把自己的左手递到了他面前。
祁盛怔了怔,随即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她的手很软,跟记忆中的一样。
王阿婆把纱布拿回来了,在他的伤口处一圈一圈地缠上纱布,白色的纱布很快就被渗出来的血迹染红,一直缠了很多圈才不见红色。
姜嫣看得心惊,忍不住开口:“阿婆,能不能轻一点?”
“哎呦,这点痛还忍不了吗?”王阿婆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依旧利落:“不扎紧一点,血怎么能止住?”
姜嫣恳求道:“稍微松一点不行吗?”
“好啦好啦,快结束了,一个大男人这点疼还是可以忍的。”王阿婆不追星根本不认识祁盛,她凭直觉讲出了下面的话:“妹子你就是心疼你男人。”
姜嫣一时没接话。
祁盛却听见那句“你男人”时,倏地抬起头看向她。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片刻后,她紧抿的双唇张开说了句:“总归还是疼的。”
他的心底涌起一丝别样的暖意,握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
王阿婆将纱布打好结,直起身道:“好了,结束了。”
祁盛站起身,嘴角边浮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他仍旧握着姜嫣的手。
王阿婆一边把剩余的纱布放在托盘里,一边嘱咐道:“最好再去打一针破伤风,我们卫生所打不了,要下山去打。”
祁盛问:“三个月内打过的是不是不用打了。”
“是。”王阿婆应道。
祁盛拿出手机付款,礼貌道谢:“谢谢阿婆。”
这时,姜嫣忽然拽住他的手臂,一双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眸子里满是担忧,问他:“你是经常受伤吗?”
祁盛被问住了,一时语塞。说事实吧,怕她过于担心;说没有吧,又怕她就不关心自己了。难得她再次关心自己,他实在不想把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正当他纠结之时,唐茗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她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关切地问祁盛:“盛哥,没事吧?大家都很关心你,就是拍摄在走不开,没办法过来。”
“没事。”祁盛答道。
唐茗推门时带进一阵凉风,连同小黄也给一同跳了出来。小黄在两人脚边来回地蹭,尾巴摇个不停。
姜嫣这次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和祁盛握着手。
她使劲从祁盛手中抽出了手,动作幅度大到像她好像握得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她弯腰抱起小黄,匆匆丢下一句:“我先走了。”
随后她快速推门离开,像是一场溃败的逃离。
祁盛拔腿就想追上去,却被王阿婆叫住了。
“等一下。”王阿婆拿来一个大铁盒,里面装满了五彩缤纷的阿尔卑斯糖,笑着对他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过阿婆还是给你颗糖吧。”
“好,谢谢阿婆。”祁盛道了谢。他低头翻找了起来,顺便问了一嘴:“有冰淇淋口味的吗?”
“应该有,你仔细找找。”
“嗯,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