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哦,我也常忘了这事,总是叫意儿,一时改不过来。”覃老爷憨笑道,也纠正两个孩子,“以后都叫惟姐姐,知道了吗?”
可两个孩子还小根本分不清是卫意还是卫惟,不管他们说什么,就是一口咬定这就是他们常见的那位意姐姐。
卫意不在乎这些,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说道:“没关系的,如今我既是卫意,也是卫惟,怎么叫都行。”
覃文阶抛给丫鬟一记警告的眼神,说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孩子带到一旁喂饭,这么闹腾让客人怎么吃饭?”
“文敏、莹莹,快来娘这边。”二夫人看了眼覃文阶的脸色,悻悻然开口把两个小孩叫到自己身边。
卫意淡淡一笑,把小女孩放下来让她过去,老爷和二夫人目光和蔼地追随俩孩子,覃母小心翼翼地打量众人。
她一直知道覃家之间的亲人关系很复杂,以前她常来,但只是偶尔才会和覃老爷和二夫人一起吃饭,如今大家把她当成卫惟,倒是难得的都在一起吃饭。
气氛有些微妙,感觉在场所有人都不自在。
“卫府一切都好吧?”覃老爷嘴里嚼着菜,口齿不清地挤出一句。
卫意一下子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想了片刻,才明白他说的内容:“劳老爷挂心,家中一切都好。”
二夫人不停朝覃老爷使眼色,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覃老爷则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目光时不时落在覃文阶和卫意身上,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酒过三巡,覃老爷终于放下酒杯,缓缓说道:“卫老爷和卫夫人如今也上了年纪,往后卫家的担子,可就都落在你身上咯。”
“可不是。”二夫人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关切:“你一个姑娘家,哪里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
覃老爷点了点头,又道:“我记得咱们两家早就订下了婚约,虽未明说是与谁结亲,可如今两家适龄的孩子,也就只有你和文阶了。若你们都没有别的想法,不如早些把婚事办了,往后有文阶帮衬着,你也能轻松些。”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卫意侧过头,看向覃文阶。
一直低头吃饭的覃文阶,此刻已经抬起了头,目光直直落在覃老爷身上,眉头紧锁,下颌绷得极紧,眼底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卫意收回视线,轻声说道:“姐姐才去世不久,这件事……还是过些日子再议吧。”
她并非不愿早些成亲,只是不知为何,如今面对覃文阶,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就像是熟悉的陌生人一般。
“这有什么?”二夫人不以为意,笑着说道:“正因为如此,才更该办件喜事冲冲喜,添添福气。”
“孩子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覃母打断他们。
“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前意儿在的时候提了多少次了,是这小子一拖再拖,把意……惟……两人都拖成大龄姑娘了。如今你事业也好起来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老爷子不知怎地忽然发起脾气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不断指责覃文阶。
卫意下意识地辩解:“老爷,不是这样的,您别......”
啪!
覃文阶猛地将碗筷搁在桌上,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压抑许久的怒意几乎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管好你们自己就行!”覃文阶冷冷地憋出一句,他转头看向卫意,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随即一甩衣袖,转身大步朝屋外走去。
覃老爷也不甘示弱,气冲冲站起身对着覃文阶离去的背影破口大骂:“你站住!翅膀硬了是吧!如果没有卫家你能有今天吗!忘恩负义的东西!”
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
卫意左右看了看,顿时有些无所适从,她匆匆向几位长辈歉意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失陪”,便快步追着覃文阶出了门。
待他们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外,覃母终于忍无可忍,霍然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看向覃老爷和二夫人,怒斥道:“你们还要不要脸?心思也不知收敛些,算盘珠子都要崩到人家脸上了!”
“啧。”二夫人却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我们这还不是为了覃家着想?他俩要是真成了亲,卫家那么大的家业,不就都是一家人了吗?到时候,咱们这一大家子,还愁没有好日子过?”
覃母朝二夫人啐了一口,指着覃老爷嘲讽道:“呸!想过好日子,当初何必找个穷光蛋?就算我儿有好日子,凭什么给你沾光享福?”
骂完,也不顾两人的反应,转身就离开。
*
覃文阶的步子迈得极快,卫意一路小跑,直到追到他的房门外才停下。
她轻轻叩了两下门。
片刻后,房门从里面打开,见来人是她,覃文阶紧绷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侧身让开,道:“惟姐姐,进来吧。”
卫意随他进了屋,覃文阶引她到书房的椅子前坐下,自己却没有落座,只倚着书架,低着头,神情疲惫。
“惟姐姐,对不住。”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又让你看笑话了。”
“你不用向我道歉。”卫意轻轻摇头,“老爷也是为了你好,你别跟他置气。”
覃文阶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若真只是为了他好,事情倒简单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卫意偷偷抬眼望向他,不过短短数月,覃文阶比她去兴安城前瘦了不少,眼下也添了重重的黑眼圈,像是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明明那么想替他分担些事情,可偏偏什么忙也帮不上,她只好收回目光,静静望着窗外出神。
覃文阶缓缓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昏黄的灯火与窗外淡淡的月色交织,映在她的侧脸,连发丝被风拂动的模样,都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渐渐重合。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卫惟,还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卫意。
覃文阶微微失神,心中刚刚坚定下来的念头,又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念头,皇孙满月宴,是查清卫意身亡真相最好的机会,只要能进宫,就有机会接触到那日在场的人。但他始终没有开口,宫里终究不是别的地方,一旦出了差错,便是性命之忧。
而刚才席间父亲和二夫人一唱一和的一幕,却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惟姐姐。”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嗯?”
“满月宴那天……你要不要随我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