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听陆熠说“家里”，知道说的是陆母了。打小陆熠怕沈棠听见心里难过，只要无关旁人，就尽量避讳在她面前多说“妈妈”二字，说多成了习惯。沈棠收了伞搭在门外沥水，两跳迈过院子进房门。客厅的柜子半开，玄关里拦着陆熠的行李箱，听得有人在卧室房间里，沈棠把身子藏在墙后探脑袋往里望。见陆母在翻找，沈棠在门口敲敲房门框叫：“阿姨！在找什么护—身—符呀！我也要！”

“陆熠啥都给说！小棠你也去，老沈怎么放心舍得让你出远门，就你一个宝疙瘩。”陆母见沈棠来，收了手从卧室顶柜的梯子上退下，转身往客厅取包，“去了外头啊，千万别自己乱跑，跟紧着老师同学们不要落单，有什么事情都和老师们说。想出门一定一定要和别人搭伴，有人近你身就快跑，照顾好自己，啊。”

陆母打开自己的荷包，取出红布叠起的朱砂塞进沈棠的书包侧袋，“保平安的，带着就行”。动作间，陆熠想起来那个护身玉坠可能被自己偷出来玩耍埋在玻璃弹珠盒子里，陆母安排他赶紧去看看在不在原地。沈棠带着那个小小的红布包晃晃自己的背囊，陆熠走出来说坠子带上了，陆母确认东西的确在身上就送他们离家。

教学楼大厅内外聚着各班的精锐，等了片刻大巴车开到，随队老师组织大家登车，“过来几个大个子帮忙搬行李箱”。

沈棠占了两人的位置，隔着车窗看陆熠和几个同学帮忙做搬运工，看各式各样的轮箱慢慢把那身象牙色的冲锋衣蹭上好些土，越看越不顺眼，心里堵得慌。东边来的那几个男的个子不比陆熠矮多少，凭什么单用他一个；西边凑过来的几个女的看着就很造作，出去学习东西多的像搬家。在家的陆熠干干净净十指不沾阳春水，眼下的成了人人可用的小工，你们这些同学既不给他洗衣服又不会给他吃东西，凭什么指使他干脏活重活儿……沈棠越看越心烦，安慰自己说劳动是美德、热心人人爱，这次就舍小为大功德也算自己一份。不看还好，扭头就正瞥见文科班的那个情敌带着闺蜜围着陆熠转圈，拿着两颗棒棒糖在陆熠面前晃来晃去。嗯，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了什么，陆熠居然跟着她们去了第二辆大巴车跟前，还给她们搬箱子！我心疼你半天你去给她们搬箱子！

傻狗你别回来了！你和她们过去吧！！！

睡觉有人递枕头——正是时候。登车的教职工问沈棠身边的座位是否有人、没人的话就她孩子坐，两人都是女生。沈棠正在和干好事的陆熠隔空置气，自然不肯替陆熠说话，还把陆熠的书包踢到自己座位底下。那女生坐下来絮絮叨叨抱怨天气寒冷，自述说是国庆头天托关系自费跟着尖子们见清北的学长学姐，车马劳顿被风扑了身子有些咳嗽，二号连夜送回来。养了半天教职工又怀疑孩子装病，无论如何要子女接续三号的省城研学。问人间名校梦想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等搬完东西上车，陆熠稀里糊涂的丢了座位，书包也不知所踪。好在陆熠擅长脑补，暗想沈棠必定是在众人面前要主动避嫌，不怕一万怕万一。想到这里，觉得到底是沈棠就是心思缜密，细微之处见真情。既然姑娘已经思虑周全，那陆熠就可以天马行空，好好放飞想象力思索为什么大巴车司机的座位后面会凸起硕大如床的铁板平台却不许人上去躺卧。大巴车行驶在被煤炭重卡压碎表面、又被车轮盘成油亮卵石的国道路基，颠簸跳跃，摇睡半车的乘客。陆熠睡不着，傍晚阴霾的穹顶下，车窗外的雁阵在半空中游弋飘飞，穿插天空和山脉相互拄持的东南。相传古时诸侯在此恶战久攻不下，行经大荥山陉道，目睹此景，叹曰唯鸿雁可飞跃此方的山梁，不久病逝山野。雁梁由此得名。

天色尽黑，目的地到了。所谓的省城重点中学，没成想坐落城郊，省城的繁华是天边可望而不可即的霓虹华彩。陆熠去找沈棠说话，问安排在哪里，沈棠不肯搭理他；陆熠想帮忙提提行李讨好，沈棠也不给他这个机会。酒店高楼层被安排成女生住处，陆熠实在不能再近，临分别之前拉住她的手，交给她那两颗棒棒糖。

“你爱吃甜的，我就给你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