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抛弃我们了吗？对吗？对吗？对吗？？？”

纸片的嚎叫声紧跟身后。

万靖觉脊背发麻，头也不回喊道，“她死了！”

话落，纸片的尖锐的咆哮停下了。

它似乎陷入了思考。

万靖没有回头，但不难想象它应当是再度双目空洞发愣。

“哇……”

第一声似笑似哭，接着孩童般的哭声突兀响起。

“怎么会？怎么会？”

稚嫩的哭腔呜呜咽咽提问。

真相犹如针线，弯弯绕绕在万靖脑海里一针一针将所有的线索串联成线。

——矮子出狱后，前天空帮首领长秋离奇死亡。

——A区的军方与警方在争夺金矿的所有权。

——矿区管理者曾为了保护矿下资源不惜杀死数千名矿工。

——名为长秋的领袖带领幸存的矿工逃出矿井，并在地面上继续作战，试图与当局抗衡。

——手绘视频旁白说“长秋终究长眠于这个秋天”。

——矮子的家人被天空帮屠尽，她买下整个C区的玫瑰，尽数烧了，并与天空帮开战。

矮子说，“我骄傲啊，我终究失败了，败在自己的骄傲脚下。”

真相就这么陡然闪现。

——她们被矮子设计了，利用了。

虎牙帮被矮子设计了。

这一切都是矮子的计谋。

说什么不肯为了尊严向虎牙帮折腰……

恰恰相反，矮子打一开始就不曾再计较过任何代价。她献祭整个光明派，也设计了虎牙帮。她不怕虎牙帮报复，因为她就没想过继续活下去。

她的眼里，真真正正只有复仇两个字。

混沌世界各个区的时区与季节不尽相同。现在虽然是7月，A区不久前也可能正好是秋天，那和矮子出狱的时间是相吻合的。

恐怕，出狱的交换，就是让她干最后一票吧。

矮子杀死的，不止是天空帮前首领，还是一位带着受害者们抗争的领袖。

至于天空帮的现任首领，应该就是刚才跟着赛博疯子到金矿入口的那女子吧。

如果出去后得知天空帮首领在金矿下失踪，万靖的推论便全然正确。他们就是完完全全被矮子耍了。

平安拿刀去割纸片脸下方的细长脖子，但纸张柔软，刀刃接触到它，它便轻柔弯曲，没能被切断。他察觉万靖的停顿，侧过头，“怎么了？”

万靖张了张口，回过神来，怎么了呢？她一时亦道不明白。

心中充斥别样的情绪，恍然大悟的惊愕，被人设计的不悦，由衷而生的敬佩……

“……没什么，就是有些震撼。”

除了震撼二字，万靖一时找不出更好的词语来形容此刻的感受。

平安没有追问。他想伸一手去抓住纸片脸再试着割断它，但一时犹豫。

正是时，背后那道目光强烈到了一种程度，几乎有了灼烧的实感。

万靖回身，终于与那双眼眸“对视”上了。

并非真的用肉眼看“看见”了。万靖很难形容这般感受，仿佛肉眼所见的缭乱纸张是一个图层，那双眼眸则是另一个图层。两个图层同时存在，互不遮挡，都能被大脑同时接收。

瞬息间，她的视线穿过层层纸张，各样的纸张从正中间撕碎，呼啦啦往视野四周急急倒退。她最终猛地停在了菇凉果空洞里。

倒圆锥体杂志人依然悬浮在这里，她把刺穿头部的两只手拔出来，空洞的双目里也如方才的纸片小人一样滚落颗颗硕大的泪珠，头发团状的泪珠。

“为什么……我们难道不明白是为什么吗？”

“哈、啊哈……”

泪珠下落些许便往四周飘散开。空中似乎有不可见的水面，那些泪珠就在水面上飘散，霉菌一般的发丝如一圈圈触手挥舞。

杂志人仰起头，“哈哈哈哈哈……”

明明在笑，却听不出笑意。

为什么呢？

万靖明白的。

命运吗？长秋也好，矮子也好，不过是一些为当局所利用之人罢了。

她们都活着棋局里，不过是一些被迫相残的、用之即丢的棋子罢了。

揉成团的老旧报纸汇聚成浪花，在杂志人身后翻腾。每一团都有一米高。

它们就像定格动画一样，一下下从四周闪烁着靠过来，彼此堆叠，像水分子一样，彼此之间隔着些空隙，形成巨大的分子的汪洋。

以立体实物制作的场景与纸片制作的扁平人物皆在闪闪变幻。

整幅画面好似一场小孩的怪梦。

“哈哈哈哈哈……”

她低下头，黑洞洞的双目直勾勾盯着万靖。

“A区，啊，A区，我对这里不再抱有一丝一毫的信心。”

“舆论吞噬了无数灵魂，冷漠扼杀了千万性命。”

“那便让这里的所有都在舆论里静默，那便让这里所有的性命都在冷漠中消散。”

“我，以及站在我身后的万千骨灵——

“我们，将举起燃不尽的火把。我们，将昂着头声嘶力竭哭喊。”

“我们，将这里一切生灵啃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