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反应过来的云青,针扎了似的猛地弹坐起,一个翻身下了床,抓起官服和长靴赤着脚就往外冲。
“来了来了!”
门外,北阴殿的贤秋侍官臭着一张脸挺直了身子候着,见云青出来这幅狼狈模样,连官帽还歪歪斜斜扣在脑袋上,他差点没守住作为帝君侍官的仪态,嘴角的白须还是没忍住抽搐一下,随即颇不耐烦地招手唤来仙鹤,载着云青直奔九幽台北阴殿而去。
方才手忙脚乱地爬上鹤背,就被白鹤带着一个振翅直冲云霄,这会儿终于飞得平稳,云青赶紧将官服鞋靴穿好。末了,从靴筒内侧摸出来一块温润古朴的木牌,上刻“忘忧楼千里台”字样,双手奉上,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劳烦侍官大驾。”
贤秋侍官瞥了眼那张有价无市的木牌,脸色稍霁,两指捏了过来,吹了吹气才藏于袖中。
旋即清了清嗓,捋着胡须道:“实不相瞒,下官也有两百多年未曾去过神官住所叫人晨起了。”
话是这么说着,他还是忍不住翻了记白眼,双手兜于袖中,摩挲着那块木牌,语调稍扬:“早朝刚开始不到一刻,帝君倒也未指明要山海楼的述职,不过,今早应卯册上独缺您一位,用梦蝶去寻,好么,才知大人还在床榻之上会周公呢。”
“额……案牍劳形!案牍劳形!”云青扶了下官帽,胡扯道。
幽都北阴殿早朝多是收魂、轮回之事,无非是酆都六曹、十殿阎罗和血河殿的公务,雁将军历劫期间,血河殿由五道将军接管,五道将军性忠直刚烈,满心都在收游魂除恶煞上,公文奏折极少,只需答一些帝君的问题就是。
可是今日却不太相同。
云青悄悄挤进文官之列时,五道将军才说完,帝君并未散朝。
那道含着千钧威压的声音再度落下,清晰回荡在大殿之上:“生死殿相瑞何在?”
一位神官如水中倒影一般由虚凝实,瞬息间显身在大殿中央,袖边上绣着生死殿神官的四合云纹,他发须花白,嗓音因年岁显得微微沙哑:“臣在。”
“人间京城地界,牵魂帖寻不到孤魂一事,如今可有眉目?”
相瑞显然早有准备,躬身道:“启禀帝君,经生死殿初步整理案情,依臣愚见,阳界京城或有大因果纠缠,致使邪祟干涉生死轮回。臣恳请帝君准允判官李秋白亲赴查勘,并令京城城隍协同办案。”
“准。”帝君很快应允,情绪依旧无波无澜。
相瑞又道:“臣还有一请。京城局势未明,水浑难测,李秋白虽精于断狱,然独木难支,近日十殿皆积案成山,实在无法再增派人手。臣斗胆,恳请帝君于诸司之中寻一心思缜密、通权达变,又通晓阴阳两界人情世故之同僚,与生死殿一同协办此案。”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这找帮手的要求听着实在微妙:既要有能耐,又不能太打眼;既要懂幽都的法度,又要深谙人间那一套弯弯绕绕、往来规矩。
片刻,大殿上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众神纷纷把目光放在几位常与人间打交道的神官身上,那几人或垂目不语、或摊手、或摇头,直言忙不过来。
五道将军更是直言不讳:“相阎王!你若是看准了什么鬼怪孽障,我立马去将它取了去,查案么,某着实无从下手!”
相瑞闻声,朝那拱手一拜,并未言语。
不知哪位神官,直接对身侧同僚低声闲聊起来:“这事儿蹊跷,我听闻他们查问过京城的灵使,都说那些魂灵凭空消失了。”
枉死城御史道:“枉死城阴兵点卯的人手都不够,这……本官也有心无力啊。”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之际——
“启禀帝君!”
一道清朗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快和跃跃欲试,自角落里响起。
殿中不少神官的目光都带着惊讶齐齐往角落探去,唯独玄律司的雁回,他甚至未曾抬眼,仿佛早有所料,只是嘴角意味不明地上扬了极细微的弧度。
只见大殿中央显身一道勾云纹官袍的身影出现在相瑞身侧,正是云青。
云青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官帽下的双眼发亮,满是少年独有的无畏自信:“山海楼云青,愿协助生死殿,协办此案!”
玉阶之上的幽都之主,用颇有威压的目光在这位少年人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
“准。”
退朝后,众神官身影如雾般消散,纷纷回归各司其职之所。
离魂障外的马行街上,雁回手上捧着官帽,与云青一同往府衙的方向走。
“李秋白若是知道一同前去的是你,总是舒坦一些。”雁回开口道。
云青将官帽顶在指尖转着圈晃着,步履轻快,没个正形儿:“那是自然,睡的店不干净要满大街找,吃的地方不干净要满城寻,能忍得了他的,满幽都望去,也就我了。”
雁回轻笑一声,话锋一转:“温小满呢?她可有消息?”
提起这事,云青晃着帽子的手指停下动作,方才的漫不经心也收了起来。
“不知道。距离太远,我现在完全没有她的信儿。前些日子,京城的城隍来述职,我特意‘偶遇’一场,旁敲侧击问了些消息,没有一个叫温小满的去找他。估摸着还在路上,没进京。”
“所以你接下这个差事,果然是要去找温小满?”
“你忘了?”云青脚步停下来。
雁回转头看他,目光询问。
“温小满的父亲温文瞻,也是身死京城,牵魂帖寻不到,阴籍查无此人。”
雁回恍然,近日事务繁多,他倒忘了,那日还是他拿着帝君的神谕调的阴籍。
“可京城的灵使都称见不到那些人的魂魄,跟着温小满又能从何查起?”
云青道,“虽然暂时不确定两边有必然联系,也好过全无线索。”
不管有没有这个任务,他都是要到人间去找温小满的。
这丫头一去半个月杳无音信,他总觉得有什么不踏实的东西,时不时在他脑子里绕得他心烦,吃饭会想到,吃酒会想到……
总之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
正好帝君给了这个机会,到省得他再绞尽脑汁去告假,更不用想偷偷溜走的下下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