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瞻魂归绥县的时候,家里的灵堂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火盆里焚尽的纸钱灰烬被风吹得满地都是,满屋舍寂然无人。
他出了门去寻找岳娘子和小满,料想他们会在不闻坡,路上听到了一些人的非议。
“温家本就连个老人都没有了,温文瞻走后,留着她们娘俩还不知道怎么活呢。”
“哎,阎王叫你三更死便不会留你到五更,真是生死不由人啊。”
“听说在这之前,岳缈就一直不肯让温文瞻去京城,可这温文瞻非但不听,还跟岳缈大吵了一架。”
“这我知道啊,吵得可凶了,小满一直在哭呢!”
“这岳缈也是可怜人,本以为嫁了个读书人能过上安稳日子,没曾想,这读书人拗起来啊,怕是十头猪都拦不住。”
“什么猪,你这话说的!是十头牛!”
“嗐!一个意思一个意思。”
……
温文瞻心下一沉,迅速赶到了不闻坡上。
岳缈面如死灰,唇色发白,双眼哭得红肿发滞。她跪在他的衣冠冢边烧着纸钱,脑袋似有千斤重,偏在一侧,手上的动作不停,眼睛却茫然无神。
“……这些话在家里我不便说,说起来还是因为你的教导有方,小满启蒙得早,什么都知道,记性又好,这些话,我便不想让她听去,在心里对你有责怪。”
“你这一趟去京城,求的是不是家财万贯?还是官途亨通?”她呵笑一声,“官途……我是无法稍给你了,这些钱,也不知道你觉得够不够。”
“我知道这些年你始终以为这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耽误了你,但我告诉你,我岳缈在这场婚事里,问心无愧。”
“若是你到了阎王那也是心中无愧……我也祝你投个好胎。”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凉薄,“你为人师表,就是有什么亏欠相比也能抵消了。来世……来世娶得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为妻,我们……便不要再相见了吧。”
温文瞻一下跪在了岳缈身侧,这具残魂流下了冰冷的泪水,他反反复复低声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想要抱一抱岳缈,一双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他想要否认这一切,与她诉说衷肠,这一切在她的世界里却没有一丝颤动。
一阵长风卷过,吹散漫天纸灰。
岳缈的目光追着纷飞的灰烬,冷笑一声:“你若是心有不快或是不满,便到梦里来寻我吧。”
温文瞻的脊背绷紧压下来,一颗心彻底地沉到了底,这一瞬间,坠入河中的窒息和冰冷在这一刻再次涌上来,在他的胸腔意图再次杀死。
他多想去一趟她的梦里,将他心中所想一字一句告诉她。
可作为游魂的他,不能入梦……
*
跟着岳缈回到家里,他站在院内看着眼前依旧整洁的小家,岳缈在院中屋内穿梭忙碌的身影,心里漫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心安。这让他再一次悔恨那个抛下这一切、非要上京的自己。
“噔噔噔——”
小满抱着笤帚从自己跟前跑过去,两朵圆髻上缠绕的布条随着她的步子一跳一扬,这个场景,让他如回光返照一般有一瞬间的恍惚,多年前,他们还在柳溪村的时候,小满就是这样在院子里,拖着笤帚在院子里无忧无虑的跑跑跳跳,她的祖母就在身后蹒跚追着,生怕她摔了。
他与岳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知道岳缈对这一桩婚事是何看法,但当他听到这桩婚事之初,这确实是纸上彻头彻尾的“婚事”二字而已。
他自小苦读,十七岁便考过了解试,是乡里乡亲人人夸赞的少年才子,却在省试上屡屡失意,一直到第三次省试落榜,他已经二十四岁了,家里每年都在催他的婚事,他不堪其扰,一心都在读书考功名上,随口便应了下来。
一直到纳吉那日,他才恍然一般想起来自己这个即将过门的妻子。
岳缈他是听说过的、也见过几面,却又不敢直接盯着人家姑娘的脸看,也就没在脑海里留下她的模样,只是听闻她特别爱笑,眉目鲜活,性子敞亮又勤快能干,这么想着,便觉得这婚事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