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妹妹心直口快,一向如此,婕妤妹妹莫怪。”许云舒笑着打圆场,“说起来,飞云殿已多年不曾再开,还是陛下催着司礼监打扫布置出来的,不知妹妹住的可还习惯?”
卢姒茵端方颔首:“住得惯的,还未多谢各位姐妹们送去的贺礼,姒茵感激不尽。”
“都是一同侍奉陛下的姐妹,如此言谢便太过客气了。”上官芸笑道,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多叮嘱了一句,“妹妹还未去过皇后娘娘静修的小佛堂吧?若是得了空,还当去小佛堂偶尔请安才好,既是妹妹的心意,也不失身为妃嫔的礼节。”
“是,多谢娘娘指点。”卢姒茵颔首。
卢清璃不由深思,难怪陛下要将永巷的暂管之权交给芸贵妃,如此长袖善舞,处处周到之人,的确堪当其位,既有威势,又清楚自己的位置,时刻不忘奉皇后为尊,虽说已实同副后,可这兰漪殿却毫无僭越犯上的装饰,甚至都不如明祥宫奢华。
要么是她生性恬淡,要么就是她藏得太深。
不知为何,卢清璃莫名觉得这芸贵妃应当是前一种,大概是她太过于担心卢姒茵处境的缘故,总是希望自家长姐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里能少个敌人。
后宫嫔妃们聚在一起,无非是喝喝茶,聊聊无伤大雅的一些小事,再和和气气的关心关心彼此的身体。妃子们皆出身世家,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母家的教养,彼此的父亲兄弟同在朝为官,朝堂后宫,不管私底下怎么较劲,总归面子上是要过得去的。
程诺婉不在,剩下的几个都是些含蓄的聪明人,只是彼此谈话絮絮到底是过于婉转了些,一番话总是要有个九转十八弯才行,不由让人说话前、听话前都要好好琢磨一番,以防哪句听得不对,听不出其中真意,又以防自己说的不好,被有心解读成别的什么意思,于是,这一场下来,身子累,心更累。
直到乳母抱了小太子来,上官芸一锤定音,结束了这场含蓄的交锋:“本宫还要带小太子去让皇后娘娘瞧瞧,今个就先散了吧。”
夕阳渐渐西斜下去,浓深的晚霞照亮了西方青天,连云层都染上了橙黄色的暖。
自兰漪殿出来后,姐妹二人在当初那决定了她们命运的莲花池边说了许久的话才慢步往飞云殿去,老远便看见萧卿白背对着她们,负手等在殿门外。
应是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萧卿白转过身来,视线先是落在了卢清璃的身上,转而才向着卢姒茵行了一礼。
“见过娘娘,臣是来接夫人回家的。”
这话本没有什么不对的,可落在卢清璃的耳朵里,却让她心底微微一动,有种莫名的暖意逐渐蔓延开来,直让她手脚发麻,脸皮发热。
家......吗?
卢清璃从不觉得自己有家,侯府对她来说不过是个居所而已,她从没有把侯府当成自己的家,她就像是漂泊的浮萍,在这尘世飘荡了许久,无根无依,水将她漂去了哪里,她便待在哪里,伸手抓不住支撑,下坠又无依托。
可萧卿白却说,他是来接自己回家的,那......是她的家吗?
卢清璃不知道。
“清璃?”
见她不应,呆愣在原地不知想着什么,卢姒茵轻推了她一把,这才把人推过神儿来。
她有些迷茫地看向长姐。
卢姒茵揶揄打趣:“瞧我做什么?萧厂公还等着你呢。”
“哦。”卢清璃这才应了一声,半垂着脑袋,有些不自然地站到了萧卿白身侧,只是抬头看着卢娰茵强做出的笑脸,不免心里一酸,“长姐......”
卢娰茵的脸上描眉画眼,精致非常,却掩不住妆下的疲倦,今日所经历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往后明里暗里的交锋只会更多,若都像程诺婉那样能直接的盛气凌人,倒是不足为惧,可惜啊,在这宫中,多的是笑里藏刀之人,睁着眼睛的时候要提心吊胆,闭着眼睛的时候更是不能放松。
卢娰茵知道卢清璃的未尽之意,早在决定重振侯府荣耀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这条路,就算再难,她也会走下去。
卢娰茵扬起一个笑脸,但又忍不住红了眼眶:“清璃放心,我会保重的。”
卢清璃频频回头不舍,卢娰茵只是笑着摆手,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卢娰茵睫毛轻颤,强撑噙着的一滴泪才终于从眼角落下。她转身,朝着飞云殿里走去。
身后,芳昀合上了飞云殿的大门,厚重的大门发出闷响,哐当一声闭合,遮住了外头黄昏落日前最后的好春光。
......
一路上,卢清璃都兴致缺缺,倚靠在车壁上,盯着被震荡的有些翻飞的窗帘。偶尔吹过一阵风,掀起了窗帘一角,街边风景有片刻的漏入,才让她的眼睛现出些好奇的神采来。
萧卿白就坐在她的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看,可那书页已在某一页停留了很久,表面在看书,其实余光里全是对面女子的动作。
车内如此昏暗,灯烛也未点着,书页上的字怎能看得清楚,看书不过是个借口罢了,萧卿白只是不知道该同卢清璃说些什么,他之前未和旁的女子这般近的相处过,更别提是顶着自己夫人名义的女子了。
再者,她看起来似乎是有些不开心,或许今日不该让她入宫的,至少在这之前她还愿意待自己殷勤些。
思及此,萧卿白心中陡然生起一种奇异来,自己何时需要如此在乎一个女人的情绪了?自从卢清璃入了府,似乎连他都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这个女人,不仅肆意妄为的闯进自己的生活,难道还想要扰乱自己的心不成?
案上的灯烛爆出哔哔剥剥的响,萧卿白莫名烦躁起来,伸手摸向了桌上的剪刀,恰恰好,卢清璃也同时伸过手来,指尖相触的时刻,两个人的心同时有了一瞬的悸动。
卢清璃的手迅速收回,借着昏暗的灯烛,她抬眸看向萧卿白。
萧卿白的脸在黑暗中有些模糊,只在烛火下露出了锋利的下颌,他拿起桌上的剪刀,挑了挑烛芯的灯捻,烛火摇晃了几下,重新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