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雅间内岑云度手上摸索着那块玉牌，面上无悲无喜。

“殿下，她真有这么好心会来帮您？”影三问道。

阳光透过玉牌，如同照进了墨绿色的深潭，映出一点光。

岑云度目光沉沉，他转而问道：“你猜，这块玉牌是真的还是假的？”

“嗯？”影三凑近几步，借着岑云度的手大致瞧了瞧，没瞧出什么端倪，“应该是……”

‘假的’两个字他说不出口，这块玉牌虽比不得白玉黄玉，但色泽均匀，雕工细致，更罕见的是，巴掌大的一块玉，竟然一点瑕疵都挑不出来，如果不是岑予安亲口说这是块假的，他还真会被蒙骗过去。

岑云度徐徐说道：“这玉牌是真的，是皇上亲自命人打造的令牌。她在说谎。”

“啊？！”影三瞪大眼睛，“这……明明是真的，她为什么说假的？还有……殿下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太后自打搬入寿山后，寿山便被皇上封了起来，除僧人和女眷外，其余人一律不得入内。不仅如此，后宫女眷想去探望太后也会被侍卫以打扰太后清修的借口拦下，只有每年祭祀和太后寿辰才能进入寿山。”

“所以，我猜测二皇姐能拿到任意通行的令牌，不仅仅是皇上认为她是女眷，无法参与到夺嫡的斗争中，更重要的是因为皇后。”岑云度道。

“皇后？我记得她母家地位不高啊。”影三道。

岑云度点点头：“正是因为她没有背景，皇上才放心她，不必担心他哪个儿子与这位公主交好，得了权势。至于玉的真假……是因为我见过真的。”

“？”影三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卡住了，什么叫殿下看见过真的，这玉牌从制作到赏赐出去，全程都是皇上暗地里一手操办的，他如何能见过真的？更何况宣威元年殿下才多大，五六岁而已，怎么能见过？

想到这里，影三已经问出了口。

岑云度轻轻一笑，眼中似乎带了一些温情，道：“你也见过的，我母妃留给我的玉镯与它同属一块料子，都是西北进贡的那块料子。我记得那块料子太后那里也有，应该是一只花瓶，她没搬去寿山前，我在她宫里见过。”

经岑云度一提，影三恍然大悟，与记忆中的玉镯对比后，更觉震惊。

“你刚才还问我，她为什么要说谎，我猜是她还拿我当以前的皇弟看吧。”岑云度道。

二人从市易司出来后，天色已然渐晚。岑云度摸着掌心的玉牌，心中仍念着太后的事。

岑征弑父，登临皇位，改换国号为宣威。自那起，太后便终日恍恍惚惚，人看着还清醒，但有人去探望，她便拉着那人的手像从前一样说家常。说她陪先皇闯天下的日子，说先皇如何求娶她的……絮絮叨叨。

一直说到岑征下了朝，穿着黄袍来见她，她神情一怔，又想到什么，无奈一笑：“你都多大的人了，孩子都遍地跑了，还像小时候那样偷穿你爹的衣服？快脱下来，你爹快下朝了，别让他看见，不然要打你板子了。”

每到这时，岑征的脸色就会冷下来，周围侍从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太后却察觉不到他的不耐，仍然继续说着。

岑征那样的人，前半辈子惯会忍，忍自己的兄弟要与他抢皇位，忍自己的亲爹耳顺之年还占着皇位不让，忍到再也忍不下去，带人围了金銮殿，一刀下去，改朝换代。

他似乎把所有的忍耐在前半辈子都耗尽了，坐上龙椅后更是半点逆耳的话都听不得，忠臣死谏，逆贼当道，转头又瞧逆贼不顺心，找个由头便砍了。

此时，自己的生身母亲还拉着他的手，与他讲那个死的不能再死的父亲是如何治理朝堂，统治军队的。岑征再也忍不下了，他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拂开太后的手：“传令下去，太后年事已高，无力继续操劳后宫之事，命人准备好行李，明日启程寿山——颐养天年。”

那一刻，太后站在原地，眼中情绪复杂。岑征不知道面前的母亲是清醒还是依旧混沌，他不想猜，清醒与混沌有什么区别吗？依他来看，倒不如混沌着，也省得徒费心力。

自那后，岑云度再也没见过太后，寿山也不被允许踏入一步。至于母妃的死，他认为与太后没有关系。母亲身体状况逐渐变差的时候，太后已经在寿山修行近半年，况且依太后的性子，他也不觉得她会无缘无故的杀死一位后妃。他去找太后求证，只是想确认一下，杀母妃的这个人会不会是……岑征。

岑云度无意识地在府中闲逛，待理清思绪后，他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前。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室内燃起烛灯。昏黄的灯火映照在窗纸上，他的手抬起又顿在空中。

岑云度心中犹豫，寿山之行就算是个圈套，他也要去探一探，可他要不要告诉万迎雪呢？

她是无辜的啊，她本来就不应该被这些事牵连，寿山只是个开始，一旦告诉她便逃不了了。况且他去寿山是为了寻一个答案，倘若就是岑征杀了母妃，他势必要报仇，成功了还好说，如果不成功的话自己难逃一死，怎么能让她承受这种危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