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学生愣了一下:“对不起,依据是……父本具有高产的优良性状……”
“高产?”秃顶老头冷笑一声,“你那个父本的产量数据是多少?”
“亩产……八百斤……”
“八百斤就叫高产?”秃顶老头拍了拍桌子,“我八十岁的老母亲在阳台花盆里种出来的都比你多!你是怎么好意思把‘高产’两个字写在标题上的?”
黑袍学生的脸“唰”地白了,一个劲的道歉。虞砚这才提起一些兴趣——他最喜欢看人挨骂了。
秃顶老头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又补了一刀:“你这个杂交方案,父本和母本亲缘关系这么近,杂种优势从哪来?我觉得这甚至不能算杂交,叫近亲结婚才更合适!”
后排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黑袍学生站在台上,手足无措,然后不太聪明地朝台下左侧投去‘救我’的眼神。
那里坐着一个个子不高但气场极强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又圆又润。
虞砚吞了吞口水。
那老太太缓缓站了起来。虞砚明显感觉到,整个屋子的气压都变了。
秃顶老头和眼镜老太太同时闭上了嘴。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里:“我来说两句。”
她转向秃顶老头:“王教授,您说亩产八百斤不高,请问您指导的上一届那个‘高产’课题,亩产多少?”
秃顶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六百二。”
“哦。”老太太喝了口水,“那您刚才说八百斤不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指导的学生连六百二都没做到?”
秃顶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又转向眼镜老太太:“李教授,您说亲缘关系近就没有杂种优势,请问您读过我学生引用的那篇文献吗?第三页第二段,亲缘系数0.3以下即可产生显著杂种优势。”
眼镜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闭上了。
老太太环顾全场,语气平静:“这个课题做了五年,从种质资源收集到杂交组合配制到多年多点田间试验,每一步都有完整记录。数据真实,方法规范,结论可靠。如果各位评审老师还有疑问,可以提出来讨论。”
“但是,如果我的学生无法正常毕业,我将会用最严格的标准审视后面的每一份毕业论文!”
满屋子瞬间鸦雀无声。黑袍学生站在台上,眼眶有点红,无声开口:谢谢你,导儿!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答辩完来我办公室,详细看看你产出的垃圾。”
......
黑袍学生吸了吸鼻子,重新翻开讲稿。
后排的虞砚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老太太好凶啊。”
旁边一个同样坐在后排的学生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那是他导师,快要杀疯了。”
虞砚没听懂“杀疯了”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黑袍学生现在安全了——他师父把所有的质疑都挡了回去,像一把撑开的伞。
但至于伞底下本身安不安全,那就别管了。
梦里画面开始扩散出一圈一圈的水纹,视线中的人影也逐渐模糊。
虞砚听见那个黑袍学生在致谢里说:“感谢我的导师,您教会我的不只是怎么写文章、做学问,还有这一生怎么站、怎么走。”
然后梦就散了。
虞砚感觉自己从梦里浮上来,像从水底慢慢升到水面,然后感觉到了腰上那只手的重量——暖的,按着,没有动。
他做了几十个心理建设才敢睁开眼。
满室天光。
虞砚呈大字形躺在床的正中央,被子有一半搭在楼百川身上。而楼百川正侧卧在他旁边,一条手臂搭在他身上,掌心覆着他的后腰,暖得像是刚出炉的米粉团子。
虞砚僵住了,小心翼翼地转头,看见楼百川还闭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
装睡,绝对是装睡。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然后深吸一口气,一肘子怼了过去。
“唔。”楼百川闷哼一声,睁开眼,目光清明,完全没有刚醒的迷蒙,“醒了?”
“你什么时候爬过来的!”
“半夜。”楼百川面不改色,“你说梦话,喊冷,非抱着我不撒手。”
“我怎么可能喊冷!我明明有被子!”
“你还喊了‘师父别走’。”
虞砚的脸“唰”地红了。他确实做了个关于师父的梦,但梦里喊没喊……他记不清了。
“你骗人!”
“不信你问楼五。”楼百川坐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他趴屋顶上听了一晚上。”
虞砚猛地抬头看向屋顶。瓦片缝隙里,隐约露出一只眼睛,和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嗖”地缩了回去。
“楼五!!!”
屋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脚底打滑摔了一跤。
楼百川已经下了床,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回头看了虞砚一眼:“你梦里说了很多话。什么‘杂交’‘父本’‘母本’‘亩产八百斤’……你在跟菩萨学种地?”
虞砚张了张嘴,努力回忆梦境:“好像是……一个穿黑袍的人,在讲怎么让粮食长得更多……”
“是种地的方子啊。”楼百川抿了抿唇。
“差不多吧。”虞砚挠了挠头,“但我记不全了,就记得什么‘父本’‘母本’,还有什么‘亲缘系数0.28’……”
楼百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虞砚:“你再说一遍,多少?”
虞砚努力回忆:“好像是……0.28?对,0.28。那个老太太说的,说亲缘系数0.3以下就有……有什么来着?”
“杂种优势。”楼百川说。
虞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楼百川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中。
“走。”他说。
“去哪儿?”
“回楼府,查书。”
楼百川已经跨出了门槛。虞砚坐在床上愣了两息,然后一把掀开被子跳起来,踩着鞋就往外追:“你等等我啊!查什么书?咱们不先去吃早饭吗,我没吃过蛇羹呢!”
他的声音从院子里追过去,惊起檐下一只灰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