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搬离了那个出租屋,骆延用时十天的练功房改造计划宣告失败。房地产商的手脚始终快于骆延实现梦想的脚步。
又要离开了。好像处在移动中一直都是他们这样的人的生活中的主基调。
酒馆里,今天的生意不温不火。
骆延今天不在。今天是工作日,客人显而易见地少;左转乐队的人只是找出了他们在好几天前编排出的几个demo,反反复复地演奏,奏出一段接一段心不在焉的背景音,给全场共计35名同样心不在焉的客人听。这段几分钟的器乐曲因为骆延最近也总是心不在焉,完工的进度遥遥无期。
酒馆的信箱里曾经收到过一封信。信里没有一句正文,只画着一个超长的破折号,后面儿跟着一句【爱来自纯洁友谊俱乐部】。后来这些只能在这样一个小小的舞台上表演的年轻人们才晓得,那个叫【纯洁友谊俱乐部】的地方其实是远在广西桂林的一家livehouse,虽说规模远不及全国各大livehouse的平均水平,例如说MAO,雀跃之地,声音共和,不过名字却取得符合那些摇滚青年身上的刻板标签。纯洁友谊。唇结友谊。罹患综合征的温室青年们混迹于每一家叫得出口的livehouse,音乐节,话剧现场,脱口秀,美术馆,唱片店,他们那被五颜六色的长发盖住的脸上通常都写着禁止靠近,被欲望和自以为是玷染得五花八门的内心中,却已经排练出了不下100集的爱情肥皂剧。
地铁里,第五次想点烟的冲动被骆延狠命按下。
坐在骆延对面的,是个正玩儿着手里的迷你桃木剑的小女孩,女孩被母亲抱在腿上。孩子那稚嫩的面孔中看不出任何狡黠,城府,死皮,生活和泡面的细节,相反,女孩却似乎对自己面前这个一直低头不语,鞋跟却在极富节奏地抖动的姐姐大为好奇。她的头发是那么茂密,修剪得很好,漂亮的狼尾富有层次感,额前的黑发藏住了眼睛,神秘的黑色夹克反射着地铁运行的声音,两只耳朵上各自别着一个更为神秘的白色小玩意儿。
地铁停在了这一站。人群来了又散。骆延收回了自己的节奏。
母亲牵着女孩走离了车厢。似乎就在一瞬间,那执着桃木剑的女孩忽然回过头,把眼睛藏在许久未修理的短发里的骆延也忽然不知怎地,悄悄移过眼神。
女孩不能确定那个女孩耳朵上的白色物件是什么,也许她是个知名却不入流的宇宙学家,而那白色小玩意儿是拿来听几千亿米开外的星球的心跳什么的;同时,女孩也不能确定,她有没有看见发间里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如果她注意到,或许她会在十几年后的某个失眠的深夜里忽然如雷击般回忆起那双深情的眼。那或许已是她此生见过最漂亮的眼睛,犹如那闪着吉普赛人色彩的冰块。
出了地铁站,骆延点了根烟,循着人流量极少的步道走着,透过耳机里超大声的摇滚乐,等待着某辆迟来的出租车。没多久,一辆风尘仆仆的车子停在手边。骆延掐了烟,钻进车里,给了司机一份地址,出租车伴着司机嘴边的的烟灰一路疾驰。
趁着这盏长得出奇的红绿灯,骆延望向了不远处的那起交通事故。
警车把那个角落围出一个封闭区域,男警察和女警察把当事人分开。接下来是因为电动车对撞后,铺天盖地的本地方言,断裂出来的脏话和水泥地上被狠踩了几脚的橘子是最好的证明。
骆延持续盯着那群人,仔细分辨着那些最常见的,丹柏本地方言中的骂人的话,听着听着,骆延收起了窗户。年纪不大,骆延却已经到了两边儿都同情的阶段。
最伤心的回忆是不是来自痛苦的经历?其实最伤心的回忆莫过于那些无法再现的幸福的经历……骆延又回忆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不得不收起窗户。这一切是如此的熟悉和再现,以及,头顶这片恨不得都是由钢板和数据流捏出来的电子山峰,在这个错误的巨大房间里,容不下一千万颗错误的心,错误盖上了她的眼睛。
骆延今天不在lonely corner,而是去了另一家酒吧。有个朋友在这里应了老板的邀请,坐镇一个晚上。
孟海今天似乎十分在状态,有时抱着吉他弹唱,有时又拿起电吉他在舞台上风风火火地蹦来蹦去,表演他并不拿手的鸭子步,皱起个吉他脸再来一段克莱普顿的经典句子。再大的风雪也拦不住他此刻正迸发的如潮激情。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钱给到位了。
骆延一直叼着烟,靠在一个角落里,靠在一个最少人注意到的角落处,使头部和眼神弯曲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角度。拍下一张钞票,拿走这一大杯温热的调酒后,骆延跟着那几个乐手走到了后台。孟海还沉浸在刚刚的表演中无法自拔,一转过身,骆延正拿着一杯酒,靠在门沿上盯着自己看。
“骆延?你怎么来了?”
她拿着的正是这家酒吧售价第二贵的酒,孟海一时间咂舌。
“嚯,怎么你一来就给我冲业绩啊?”
“不好么?”
透过鼻梁上的眼镜,骆延轻轻回应了孟海一个眼神。
“好,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你这一趟过来,老董那边没关系吧?”
饮下半杯酒后,身上的温度终于回到了应有的位置。骆延放下酒杯,将手机里的一份打印单交给孟海。
“这什么?……退租?那地方你又住不惯了?”
“骆延?好巧啊。孟哥?”
“柠檬?你怎么也跑来啦?稀了奇了,今天一个二个过来给我拜年来了。”
骆延抬腿踢了孟海一脚。
“你自己在朋友圈发的酒水促销活动,你忘啦?”
蒋檬把手机里的一份活动报单摆在孟海眼前。
“……啊,我是发过。就你一个?”
“没,我朋友他们在外边儿蹦着呢,寻思着你可能在这就过来瞅瞅,没想到骆延也在呢。”
“你的小骆最近好像又不太平噢。”
“怎么了?楼上楼下又有神经病啊?”
“你问她咯。”孟海把手机上的退租合同推到蒋檬面前。
“……啊,租房子而已,不是个大事儿。我回头问问我在瓦尔登的同事,他们应该很有门路。”
“你今天来,应该不是就这一件事儿吧?平常你找我们有事,多半都是天塌了的级别的。”
“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好吗?”
“……是有事。借钱。”
“借多少?我这儿倒是还有些。前阵子乐队做了张EP,倒还周转得来。”
“我那里也有点,瓦尔登的封箱刚办完,票都卖光光了。”
蒋檬和孟海答得似乎有些快,骆延只是移下目光,微微点了头。
“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