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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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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

话音刚落,牧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看到没?半个小时没看到我就想我了。我得快吃,您就慢吃着,我还要回去复命呢。”

————

柳清言用一个字形容巫凡给自己又寻到的合租房。屎。

这是柳清言这几年来遇见的最烂的租房广告。柳清言踩着单车回了警局,一进办公室就对着巫凡一顿输出。这叫她如何忘记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一片,像是刚被一只哥斯拉践踏过后的家居环境。耗子来了都得在里面迷路。

柳清言把照片给巫凡看了个清清楚楚,倒是把旁边的陈稔润和段紫舟笑得找不到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亲爱的柳队长跑去兼职清洁工去了。

取了些东西,戴好护膝护腰离了警局后,柳清言为自己规划了一条足够长的骑行路线,以一个酷毙了的姿势风风火火地从警局大门口骑了出去。

关于丹柏市如何成为北方重镇之一,自然有其地理上的重要原因。丹柏,乃至整个中江省的大部分都地处秦岭淮河线以北,黄河以南,省内有一条中坔江贯穿其中,地理位置和资源禀赋给了丹柏横贯几十年的工业任务。

关于还没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前的,和零几年那些年的记忆,柳清言至今依然记得住各种细节。那时候,丹柏市第一钢铁厂依然在柏西区的腹部骄傲地喊着劳动号子,总是和几十万工人尿得到一个壶里。那时候,电视里的春晚舞台上还有赵本山。赵本山操着一口不怎么熟悉但听着莫名亲切的东北口音,戴一顶粗笨的工人帽,总能把那会儿的柳清言逗得肚子疼。

那时候,中坔江让江北江南的接近四百万人都能以一句【老乡】互相称呼,而不是一到漫长的季节里就失去了抱团取暖的能力。那时候,宝港还留着可大可大的龙北制药,三十年过去了,钢厂和药企成了柳清言笔下的两个失踪人口,一切就像那部剧里说的一样:

【那是村子的瞭望台。在那儿,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河的对面是莲藕池。村子又回来了,以前的村子又回来了。】

年岁越长,柳清言越来越像阿彦少爷了。

柳清言是生活在这个北方城市里的一千万土著之一,见证了丹柏不再和大时代唱反调。丹柏有没有低头服输柳清言不太知道,但它确是从似乎望不到边的阵痛期里缓过了劲儿,并摇身一变,从脏水中完成了洗礼。柳清言是见证了这一切的千万泥污人之一。

这所学校的名字是【向阳小学】。当柳清言还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时,丹柏正努力用自己的怀抱不让它的孩子们过早触碰到大时代的苦果。这里以前小,几百号人,职工也不多,多数是在九十年代末从各大工业基地里下岗的老职工,姓余的姓唐的姓王的姓什么的都有。铁路段的教体育,以前是制药厂的教科学课,口才好的说语文,常年守在锅炉旁的就去教数学。总之物尽其用。

柳清言停在学校门口,随意拍下几张照片后,再次扣上头盔向着下一个地点前进。

至今让柳清言印象深刻的有两个老师。刘建国,他曾是个工龄16年的丹钢炉前工,子承父业,胳膊被烫伤过七次,后来来到学校教体育课。当时盛传,建国老师私下里其实是个嗜酒如命的酒蒙子,因为只要一上课,他身上有浓烈的酒味儿不说,上着上着,他就要从兜里拿出一小瓶喝上几口。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儿们这时就围在他身边,说什么也想尝一口,全被他张牙舞爪地吓跑了。

王兰枝,一个教电脑课的中年女人。据说她曾是丹柏棉纺六厂的女工。关于老师们的曾经,柳清言从来没探究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身体还好不好。柳清言的身上长期弥漫着来自于很久以前的那种年迈又温和的气息,就和曾经在生活里见识到的一切有极大关系。

三十岁疑似符合【年迈】这个元素,这也和当今被赛博朋克和时代症候群拥在一起的丹柏格格不入。然而格格不入的不只是城市本身,有时因为自己的情绪管理失控,站在天台上的柳清言也会陷入怀疑,这地方和自己二十多年前认识的完全不一样。她也想试着逃离平原。

谁又不想?逃离工作,逃离家庭,逃离带给自己压力的一切,然后去山地,去丘陵,去高原,去海边看看,总归不能总是呆在一个地方,但都被什么东西给一脚踹回来了。生活磨去了她心中的激情,却也和柳清言保持着令人发愁的距离。

有时,柳清言的眼前模糊一片。时间的消逝未免太快了些,曾经的一个工业城,变成如今一个后现代化的大都市只花了好像短短几年的时间?二十一世纪就这么结束了她的四分之一。世纪的春天过去了,好像我的芳华也随之逝去,青春不再。

柳清言站在油建四中门前,连续拍下好多张照片。这里是她的第二站。

青春期时有一段时间,也就是零几年那阵,上中学的柳清言有一帮全是工人的朋友。那时候的柳清言去了丹柏的油建四中,在一所市内教育系统排名前十的好高中读高二。四中的原址是上世纪创立的一家私营油厂厂房,那里曾经专做和油相关的生意。磕头机,那些在远郊挖油的机器,它们是丹柏老工业区曾经存在的最后证明,它们运转起来的动作像极了在给谁磕头。站在一片荒芜中,它们一磕就是一天,也不管是不是真的能挖出油,也不知它们是不是真的在给谁道歉赔罪,根本不知疲倦。

走出柏西,再一路向南,是汉宁,一片新地段。汉宁是市政府近些年来大力发展的新对象,也正因为如此,那里的自然景观尚未被摧残得体无完肤,适合有闲暇功夫的住客去那里采个风。年轻时的柳清言在自己的日志里,有一段关于丹柏的非常迷糊但又优美的形容,读起来像是在和这座城市说话,字里行间饱含着独属于作者的记忆与三十年来,和丹柏这座城市有关的所有不满与呢喃,像是独自蜗居在城市的皱纹里,缱绻着,说着一些含羞却谁都听不懂的情话。

【九十年代,我刚出生,你也像刚出生的小宝贝一样,我就和你度了蜜月。千禧年后,你变化很大,我仍躺在被你创造的蜜罐里,不必找到出去的路。后来,思乡演变成了思念过去,对现在生活的麻木,对不定的未来感到迷茫,和因为再也回不去而产生的委屈。就像是嚼到了一颗苦涩的巧克力,对未来抱着躺平和任其发展的懒惰。】

【说来惭愧,我根本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只是听大人们说,九十年代,甚至更早的八十年代,丹柏的空气里都是钢铁和药的味道。那时,中坔江就像一片动荡不安的麦田,摇晃在那么多人的眼前;一到冬天,城市里如临仙境。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雾霾和现在遗留在市郊的污染。更奇怪的是,丹柏极少有人贩子,但每年都在丢孩子。年轻人从不大摆筵席。在他们的悲欢离合当中,丹柏从来不是其中的领衔主演。】

【重压,和旧日的工业时代留在我体内的旧气象,好像正慢慢儿地消散,让我摸不着头脑地就这么孤单地,一个人继续走下去。可是我知道,你们终有一天都会离开我,留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后来,柳清言终于把自己给喝醉了,酩酊大醉的她一头栽进床上,什么都不知道了,日志也就只写了一半。自那天以后,柳清言再也没把它翻出来读过,更别提将它补齐。

……另外还有一件事。柳清言不喜欢过生日。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擅长过生日。很多人对节日当天如何安排倒背如流,请怎样的客人,有怎样的流程,致辞部分说些什么,应该上怎样的菜系,需不需要以及是怎样尺寸的蛋糕,是否应该饮酒,男宾和女宾的数量如何平衡等等。有的人似乎是天生的安排好手,有人对此就一窍不通,柳清言正在此列。对很多人而言,生日比很多的节假日还重要些,发朋友圈,收礼金,宴请八方,像在骑鸵鸟,无所不能。

她不是什么年轻的小孩子了。她的日子里能找到的,只是压力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感到没意思,接着是劳动,饮酒,叹息,在此间循环往复,凌厉地感受着使自己天旋地转的孤独。成年人善于依靠幻想给自己动力,柳清言靠记忆,虽然那记忆从一个个引导般的微笑,长成了几个咳嗽和弓背的瞬间,变得灰头土脸,变得狼狈不堪。

又结束了一个冬天,第三十一组逗号马上就要正式被熔进她的年龄。回顾过去的三十个【4.25】,在那些日子里,柳清言通常不与奶油蛋糕度过。柳清言习惯了苦恼和孤独,因为春天总是为那些知道怎么过好日子的人而到来。可柳清言,从不清楚怎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唉,真是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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