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再见,二十一世纪 > 第36章 33

第36章 33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骆延的反应,因为被医生的引导而制造出来的一个梦,在她的身体里像一颗绝对光滑的炮弹,四处出击,撞得五脏六腑剧烈燃烧。骆延的情绪越来越激烈,梦里的事情,也越来越走向失控。所有人都期待着她会不会结束这一切。

“……古玫!”

骆延大叫着一个意味着一切的名字,从沉重的梦境醒来,满头大汗,筋疲力尽。她费尽心思打开这双不真实的眼睛后,再度看见她熟悉的人,乐队的同伴,董谦,惨白的诊室天花板,还有戴着口罩并无恶意的医生。

医生本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董谦抬手制止。骆延大口呼吸着,像一头受惊的草食动物,惊恐地环顾着周围某种食肉动物的危险气息。她确定自己还活着。不过也很不幸,她还活着,以拒不妥协的方式苟延残喘着。

董谦不自觉起身,探身看着骆延,“骆延,你还好吗?”

她的眼底蓄满了泪水,藏着一片宇宙级别的咸水湖。她的哭声终于开始向着排毒的趋势靠近。这些尖叫,犹豫,不合常理的事实,疯狂的手势,躁动的摇滚乐,让她走出了常规,听不见别人的偏见,也纠正了她生命中的微小误差。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骆延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助,越来越像一个澄澈的小孩子。她不因房价,怀孕,外遇,性别,衰老,或是凝视而哭,她只是哭。她为她难以纠正的不公命运而落泪。

“没事了,骆延,没事了……”

————

骆延把车停在距离施工地至少一公里外的地方。

他们的动作很快,快到【嵊霆能源】这个词已经开始变得陌生,变得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除了死去的那对父子,似乎不再有人知道,被毁掉的福利院和正在建设的福利院对骆延来说意味着什么。

骆延停好车,凭着这几年来的一点记忆,在黑暗的公路上移动着,许久后,她终于寻到了她记忆里的那个盲点。骆延走上前,敲了敲印着【于记红烧肉】贴纸的大门。

已经很晚了,但骆延在赌,赌那个人一定在。约莫过了半分钟,那黑暗的对面真的走来一个身影。来人打着手电,光线出现在这其中后不过三秒钟,于岘还是开了大门。

“你……”

“骆延。”骆延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于岘略停了两秒,还是认出了骆延。许多年前,于岘还制止过骆延和余渊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大打出手。那时的福利院里大孩子不多,于岘是其中之一。

他的记忆里,一直停留着一双特别的眼睛。

“进来吧。”

因为黑暗,因为不愿意抬眼确认安全,骆延拉过木椅便坐下。

“你果然还在这。怎么不搬去城里?”

于岘指了下窗外的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搬不出去。”

他们都下意识地避免一切不愉快和禁忌,只是坐下来喝水,不停地叹气。

骆延从兜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到桌上,移给于岘。

“我给你留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

“我的酒馆的优惠券。”

“我不能要。”

“你留着吧。”

推阻再三,于岘还是接受了骆延的好意。

“……我找了很多次,都没找到她。”

“我和你一样,找过。找不到。”

于岘又给自己续上一支烟。骆延一动不动,右手的食指尖却无故抖动。

“我遇见一个警察,她……好像在查我们的事。”

“是吗?那她还真是有毅力啊。让她查吧,查不出来也不奇怪,查出来了我也不想知道。”

“我累了,再好的消息我也不想知道。随他们的便。”

“给我来份红烧肉吧。”

骆延回了城里,把车停好后,一头钻进中山公园。

临走之前,于岘交给了骆延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能证明她许多年前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都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小小的名单里,装着若干天真灿烂的面孔,个个看上去都有无限可能。可这并不是骆延所了解到的一切。

有两条公式,曾深深地烙在年幼的骆延心里:财政拨款48%+企业【捐赠】35%+社会募捐12%+院内作坊5%。最重要的出自【捐赠】,其实那根本就是排污的补偿。该条公式之后是另一条公式:伙食费40%+医疗费25%+员工工资20%+设施维护15%。他们曾经活得就是这么费劲,是骆延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恐怖。存下来的医疗费中,70%被用于支付孩子们因环境污染而引发的疾病,这是丹柏作为一个工业城市遗留下的隐性债务。福利院只是若干替罪羊之一罢了,只起到一个社会缓冲器的作用。

住在福利院的孩子们成年后,在过去的二十年里,45%进入本地工厂,30%从事服务业,15%辍学后边缘化,8%犯罪入狱,仅2%考上大学离开。像骆延这样的人属于例外中的例外,属于罕见的【特殊逃生路径】,概率至少低于0.5%。这份账本出自过去的某个官方文件,这被当年的骆延一直保存到现在。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个平静而愉快的早晨,这是不停摇摆的生活天平上的砝码:一边是幸福,另一边是不幸。因为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中,对一个人来说,逃避真相所需的努力要远远少于直面真相。因为日常生活中琐碎的烦心事就能让人忘记,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有人被砍下双手,幼童遭到□□,生命遭到玷污。

中山公园里一直立着一个巨人的石像。他始终抬着手,手指着太阳的方向。骆延想,他的手掌一定温柔又宽厚,温暖又慈祥,他既像父亲又像母亲,他给予任何人坚强的力量。他提醒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一切了不起的事业都需要依靠我们的双手。

骆延躺在石像下,注视着巨人的手掌,月光落在身边,手边是那份早已凉透了的红烧肉。手机里,轮播到了张蕾的歌。他的音乐真是棒极了,结实,硬,配得上这座把他养大的城市。

这么硬的城市,就该配这么硬的曲子。骆延好笑地想着,把这份凉透的红烧肉吃了个干净。临走前,骆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巨人的眼睛。他可真高大,骆延想,骆延从未见过他,可她却也明白一点,我们都是一个个普通人,从来没什么特殊,我们只是各自为了各自的事业,在努力拼搏罢了。

骆延发动汽车,直奔家的方向。她希望见到什么。她揣测着那神秘反射背后的相似度。她将那双产生模糊感的眼睛抛诸脑后。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