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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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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化小区里有块儿供孩子们玩儿的草坪,草坪上摆着若干假石。带着早饭的巫凡赶回来时,柳清言正躺在假石上闭着眼,叼着根狗尾巴草。

“下来吃早饭吧。”

柳清言缓缓睁眼,翻了个身跳了下来。仍是老三样,鸡蛋,面,豆浆。

“哎我说,”巫凡带了两包醋回来,“昨天你喝了那么多,怎么今天还有精力早起啊?”

“醉酒和早起没什么关系吧,”柳清言盘腿坐在草坪上,声音哑得像老太太,“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巫凡看得出,她心里乱得像棉絮。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就昨晚,在警局心不在焉了一天的柳清言拖着巫凡找了个酒馆,找了个一定没有歌手演出的酒馆买醉。撑到最后,巫凡一口没喝,柳清言喝到狂哭一个晚上,大骂这前半辈子经历过的全部烦心事儿。骂到最后,柳清言说不动了,酒桌上只剩下那一点成年人的【体面】。

一整天,她虽是没提半句和骆延有关的话,但听着,巫凡总感觉这一切都和那个女孩有关联。一开始柳清言还只是灌自己,吐了两个回合之后,柳清言开始挑着一些事儿使劲儿骂,花心男,江绮的扭曲婚姻观,不着调的上下属,柳清言靠宣泄情绪和一肚子从不重复的琐事,从晚上七点多一直借酒浇愁到转钟。

活得压抑。巫凡听得懂柳清言的肢体语言和碎一地的情绪。她简直就是这座城市的化身,外表坚硬得好似钢筋水泥,内里满是锈蚀的伤痛,在经历缓慢而痛苦的转型中,她要承受她必须承受的钻心之痛。在这片工业海洋中,她活得太费劲,也太辛苦了,她要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痛和异样的审判,更要忍耐来自后现代社会里无处不在的孤独,因为科技的日新月异,屏幕和欲望的刷新率不断被提高,与此同时,心和心的距离,却变成了宇宙中互不关联的两颗行星,即便散发的光芒再强烈,也只是在这片孤独的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游动,像一条没有脚的鱼。

忍耐成了他们漫漫苦修中无可避免的一堂课。她或许还能继续忍下去,或许明天就要崩溃。世界让她从孩童变成无所依赖的成年人,可这个社会却从不引导人把肮脏的内心再净化成一片纯净的湖水。这一切从来不可逆,携着的都是无法改变的僵硬和皮革化。

“……无可挽回了?”

柳清言不说话。这碗面她吃得很快,咬着吸管不吱声。

“她还回来过吗?”

“不知道。”

巫凡自知自己已经尽力安抚她的情绪,柳清言也已尽力。既然已经走向冷战,也只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感觉不对。”柳清言忽地调转话题。

“什么不对?”

“我有些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有什么不对劲?”

“昨天早上我起得早,家里还是有很多她的东西,她砸断的那把吉他还是在客厅没被动过。她好像只是人走了,不打算回来住了。”

“你以为的搬走指的是她会退租?”

“对,”柳清言烦躁地搓着脸,“但也没什么区别吧。都已经这样了。”

醉得毫无自理能力的柳清言是被巫凡驱车带回柏西的。可因醉酒而本该昏睡的柳清言睡意全无,巫凡走后,柳清言躺在卧室里,躺在这张躺了三十年的床上,忽然感到一股再也无法承受的委屈和难受,脆断的心碎几乎抵得上前三十年内每一次崩溃的数量和。柳清言抱着枕头,捶打着床铺,泪水把枕单打湿,被反锁的门外,江绮和柳骞根本无能为力。

这种让人崩溃再重组的感觉说到底,也是一种罕见的天赋。柳清言蜷着腿,皱缩着身体,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因为做错五道数学题而被江绮罚站的那个晚上。然而最让人无助的,是这张沉默的床如一个祭坛,供奉着所有年龄段的柳清言,五岁的,八岁的,十三岁的,十八岁的,二十二岁,二十六岁,三十岁,这个深棕色的祭坛默默烧掉了柳清言长这么大以来遇见的所有意外,不快,误解,暗恋,摔跤,它们把逝去的三十个柳清言拼接在一起,为的就是这个时刻,在供养人最措手不及的时刻把一切糟糕原封不动地吐回去,以更邪恶,更卑劣,更肮脏的姿态。

床是沉默的伴侣,它无怨无悔地倾听一切眼泪和麻木,却从不给予任何意见和安慰。

前夜的吵架声远超当事人的预料。柳清言家所在的那一层不高不低,楼上楼下都有住户因为柳清言和骆延的互相捅刀而上门投诉。那些在业主群里投诉过无数次的陌生人聚在那扇门后没多久,便因为柳清言那句,【你难道想杀了我吗】而被纷纷劝退。

好像每一个有头脑有胆识的成年人都这样,平日里他们笑呵呵的,身体里却都住着许多偏执狂和极端派,它们不时操控主人的神经器官,幻想着一刀捅死眼前的怪人后,或是在跑高速时突然猛打方向盘,那种快感到底有多强烈。

可奇怪,外人的视角里,他们什么都看不出,对于柳清言和骆延来说,那一夜的攻击力未免超常发挥。两个人互相了解的程度也没高到哪去,但就是知道彼此的软肋和大概不能提的事是什么。血气一上头,用光了所有歹毒的话和疯狂的语气后,最后照着最软的地方再一刀捅去,一定没错。

又能怎么办呢,清言?这是你亲自选择的路,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哪怕被真相的快刀和谎言磨得浑身是血,也要拖着这残破的躯体走下去,走到托举起下一颗炽热的太阳。

“……之前,我花了点儿时间理出一个思路。”

“说说看。”

“就目前看来,直接就去找古玫不太可行。骆……这个方向也不可行,所以我从平心福利院入手,但资料的溯源却断在了龙北制药。应该是因为历史原因,很多资料都找不回来了,所以我列了一个大方向。”

柳清言把手机拿给巫凡看,“这是我想出来的第一条路。这第一条路又分为三个支路。其一,我想从钢厂入手,缩短事发范围,查找钢厂曾经的事故记录,看看能不能有发现。”

“其二是古玫。古玫是能解释一切的存在,她知道许多内幕。我想试着找找古玫的资料,既然她躲了起来,那只好让她的历史说话。”

“其三,就是把上述内容进行结合和对比,看看这其中的漏洞和差异在哪,找他们的遗留和因此产生的新线索。”

巫凡微微点头,认可柳清言的思路,却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骆延呢?”

女孩的名字出现时,柳清言的眉眼间毫不掩饰地显示出失望。她们只认识了短短一个月,却剑拔弩张得像一对永远无法和解的仇敌。

“不靠她了,我亲自查。有没有结果我都认。”

“这是你最后的决定吗?”

“是的,最后的决定。”

“行,我知道了。可是,这些东西我们该去哪找呢?半个多世纪前那么遥远,谁能帮我们?”

柳清言抬腕看表,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

“时间差不多了,跟我来吧。”

半小时后,市档案馆门口。巫凡一下车,就在大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叔叔?怎么是你?”

拎着一捆包菜的柳骞表情相当自然。感到意外的巫凡走在后面,拽了下柳清言的衣袖。

“你不是说有神秘嘉宾吗?”

“这就是我的神秘嘉宾啊。”

“神秘嘉宾怎么成你爸了?”

“巫凡。清言。”柳骞热情地招呼。

“哎叔叔。您怎么来了?”

“早上清言请我来帮忙,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啊,是啊……”

柳清言说的神秘人,指的就是柳骞。在柳清言这狭小的社交圈里,她能想到的既能帮助自己,又可能获取到一些资料的人,只剩下老爸了。

柳骞在机关单位工作了少说三十年,认识的人和结识的人脉比柳清言多多了。之前一直听老爸讲退休没退成的事情,柳清言便记起了餐桌上的这个小唠叨。这是柳清言唯一能想起来的可能有效渠道,她真的要搏一搏了。

三人走到一个办公室前,柳骞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巫凡,不好意思,我有些话想和清言说。”

“没关系,我正好去一下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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