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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再见,二十一世纪 > 第41章 38

第41章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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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骆延过得也相当不顺心。

周一那晚,乐队四人正聚在休息室里排练一首十来分钟的曲子。少顷,骆延弹错了一个音符,可大家都没听见,唯独骆延心里横生不爽,一脚踢翻了地毯上的一个空酒瓶,带着烟盒走了出去。

马上要登台了,骆延却离开了。可卫羽他们都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她总是这么自由,想唱就唱,想不唱就不唱,大家一起陪着她发疯,一起穷得叮当响,他们总被一种丧心病狂的快乐和贫穷拴在一起。一无所有的时候最快乐,也最腰缠万贯。腰缠万贯时,也最一无所有。

丹柏这座城市和骆延挺像的。一头毛毛躁躁的小兽匍匐在这片电子荒原上,黯然失色的工业季节成了城市和她共有的尾巴。这尾巴长,是她最明显的弱点,甚至是缺陷。这城市养活了她,与此同时,卑劣的误解,还有那怎么都甩不掉的往事像呕吐物一样粘在她的喉管里,乱码堵塞了这城市未来几十年的症状趋向,也堵塞了某一人的成长路线。

卫羽放下吉他,盛双和韩良互相看看,也跟去了。

丹柏有几家比较好的酒吧是建在楼顶的。骆延这次挺不容易拿到了这么一家酒吧的邀请。众人出来时,正见骆延一人站在蒙蒙细雨下,叼着烟,目光落在那群被雨珠和水雾遮住的建筑群。春雨让建筑们挺直腰杆,它们身上从不穿皮衣或长袖,它们是苍穹里的星云,荒芜又夺人眼目。

三人站在顶楼的一个小棚子下,看着骆延一脚踩着护栏,将燃尽的烟吐掉,重归于好的她收拾好心情,背上吉他走进了名利场。

【有些日子是闪闪发光的,那些好时光每时每刻都让人朝气蓬勃。我明白,忙碌未必不是一件坏事。许多建筑都在这座年轻又古老的城市中拔地而起,城市在荒原,沙砾地,田野和骸骨上迅速扩张,扩展它的领土,写下它的符号,锈蚀了几十年的前卫摇滚为它们伴着谢幕曲,今日的口水歌和四四拍电子舞曲是辅佐它们前进的电子毒品。附近的人民从各个地方流入这里,仿佛在逃避各自的过去,土地上的苦不堪言,密不透风的愧疚式教育和数百年的封建遗毒。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有足以匹敌一部传记的悲惨世界要讲。】

周二那天,骆延把修改了很久才写好的一首新歌拿给众人看。写歌依然不是她的强项。她缺少生活经验,缺乏对爱的感知,更是缺乏年龄方面的经历。电脑里存了几十件自己写的demo,没一个被现在的自己看中,即使那些小样全是自己在过去一段【最具创作欲望】的时间里写出来的,更别说温如玉那还为骆延好心地存了不少将来或许用得到的demo。

柳清言不在。她一定不在。家里和她有关的迹象正在一点点被时间磨去。就连那只狗也被人家带走了。骆延一行人在二楼的练功房待了快一天,从拟定歌词,再到校对效果器,土法炼钢似的,骆延又一次录下一首完整的demo。天知道这次会不会有新进展,或者,又被哪家的编辑委婉地寄回,出专辑的小梦想再一次告吹在起跑线。

【另一些不那么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有些人以引人注目的方式生活着,他们的存在会影响周遭的环境;其他一些人活了很多年,甚至活过八十岁,却什么都影响不到,时间在他们身上只是简单地流逝,然后走到尽头,他们去世,下葬,被人遗忘是最终的结局。我很害怕那样的结局,活了八十年,却没有真正活过。那些日子无一不是被什么东西支配着,昂贵的药品,戒不掉的瘾,或是某个二十多年都难以忘却的人。八十年和四十六亿年相比,远超细胞之于一台坦克里的齿轮。】

周三周四,骆延要求大家各自回去弄一些新的乐器来。骆延从孟海那借来了一把曼陀林,老董重新调试了一直放在酒馆角落没人弹的电子琴。卫羽从家里翻出了小号和一把上了年纪的萨克斯,韩良找到了鼓房里的卡洪鼓,盛双回到家附近的一家乐器店,淘来了一把小提琴和成色欠佳的长笛。

这是大家讨论后的结果,想要做出一些改变。这样的改变对这支从组建到发展样样都草率的年轻乐队来说算是罕见,因为骆延这些天的异样,大家都照办,尽量避免直接冲突。她的话依旧少得可怜,没人知道她这些天经历了什么。可出于礼节,大家都默契地不过问她的私生活。从不过问在他们心中向来是最高礼节。

骆延总是不敢表演新歌。不只是因为对自己刚完成的东西不满意,不是词太幼稚,就是总觉得曲太无聊。不过,观众的呐喊总能给骆延这类难以融入现实的人以一种美好憧憬,再少的听众递上来的欢呼,都足够让骆延暂时躲过生活的追杀。即使她,或是这样的人总是阴着脸,他们的心里却已经有了继续下去的希望。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沉默和距离会毁掉一个人,同时,她更是清晰,连结和爱,也能让一个人长出结实的血肉。

骆延买下了曼陀林,又从楚闫斯那以一个友情价买走了一把古典吉他。一个安静的雨夜,乐队四人又回到二楼的练功房,大家往墙上凿了几个洞,借钱买来并贴上了更多的消音设备,挂好乐器,把整个练功房认真打扫了一遍,接着又重新规划一番,乐队排了一首来自鲍家街43号的《晚安北京》。

【听着隔壁提琴的抽泣,喝着世事煮沸的肉汤】。这差不多也是骆延这些年的真实写照。大家都对摇滚乐乃至是喜欢的歌有独到的【偏见】。那些一针见血的歌词太好了。好到产生一种错觉,一种,【这就是为我一人所写】【每首歌的歌词根本是在为我所作】的错觉。凌晨一两点,孤独地走在离家两千多公里的陌生城市内,看着立交桥上挂着江B的来往车辆织出一台沸腾的电子缝纫机,看着中坔江边昏黄的路灯照耀出一层层水波,看着丹柏的工业遗址旁一家家入住率低下的小盒与老年疗养所,看着华北平原上接吻的一对对冢中枯骨,嗅着钢铁和煤炭使用来自太行山的魔法借尸还魂,听着远处的霓虹里传来用丹柏土话骂街的骚动与不安。

北京离这儿远得很。上世纪摇滚在中国生根发芽时,北京是根据地之一。谁说得上来?站在北京城墙根儿上,朝哪望都是环北京都市圈,都是五环以外的地方。不过,听这首歌的时候可能会热泪盈眶,可能想纵身一跃,可能想距离那温柔的闪电更近一步,不过千万别哭,要捏紧拳头,捏紧让你还站在此处的原动力。

整饬一新的小房间赏心悦目,变得更加拥挤。这有点像是他们两年前许下的梦。出一张原创专辑。它又变得像是家那样温馨。

【最后,有个明确的目标何其幸运。许多人度过一生,却谈不到有多少目标。他们不知为何跋涉,生活在一个个偶然事件和突然的动静中,这里一个亲吻,那里一滴眼泪,与一只手的触摸,吹弹可破的幻觉,与孤独和背叛相伴,但从不知道缘由,不知道去什么地方。这些时刻太随机了,令人不安,它们属于运气,而不是结果。有条件的人主动创造了幸福,不那么开心的人只是默默算着积累的时光,期待着某一日,幸福会忽然大驾光临。我就是这种人,这种可怜的,从不知道幸福为何物的人。】

骆延趁着排练后休息,把新写好的另一首歌拿给众人看。这首新曲子是骆延闭关了整三天写出来的,用尽了本就不多的功底,以及早就要见底的啤酒储备。四个人各自戴上监听,自由发挥了一下午,这首两分多钟的intro初步被骆延录入库存里。结束一天的工作后,骆延又一次把自己关在屋里,把自己锁在二楼卧室里。昏沉的状态已经一个礼拜了。这个状态,似乎正发端于那次不愿回忆的吵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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