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柳清言像一个复读机，反复给巫凡和牧勉讲述着昨夜发生的恐怖。其实只是一个梦。柳清言最近一直睡不好，噩梦缠身，弄得整个人有些神经质。巫凡和牧勉只是有礼节地不打断她，让她说完自己的事。只有让她完整地说完她才能心定。
梦里，她遇见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女孩，年纪不大，却长着一张耄耋之年的脸，皱纹像钩锁，将皮肤拉跨到一个眼袋暴突的角度。另有一个老太太，正蹲在一条江上，浑身散发着樟脑丸和冰冷的空调味儿，长着一张正值豆蔻年华的脸。唯一的共同点，是在噩梦结束前，她们都举起手中被削成利斧状的一座大楼，照着柳清言的心脏直直砍去。
柳清言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精神力量十分强大的人，这种事对最近的柳清言来说，不啻于恐怖袭击，如同一枚引爆了的，却依然可以继续引爆的炸弹，反复引爆柳清言曾经的痛苦，让本就精神状态不健全的柳清言又遭到毁灭性的一拳。这种身穿漂亮制服的体面生活，曾经备受公众的讨论与喜爱，可背后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止精神上的脆弱这么简单。有时候，部分人会患上心理疾病，轻则辞职，重则结束生命。柳清言亲眼见过很多悲剧。
平日里，柳清言要花费很多精力才能让那些记忆里的坏情绪不上头，比如说让自己忙得没空去想那些坏事。可那该死的梦，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打开了锁住大牢的锁，让那些记忆和情感肆无忌惮地游荡在身体里，开始攻击柳清言。这让她无处可逃。
大家平常，都装作没事儿人一样，谈起心理和精神健康的问题总是几句话略过，就好像那些事儿和性一样，是不能被拿到明面儿上谈论的禁忌话题。可一旦真被什么东西激出了真正的自己，那才是失态的时候儿。很遗憾，柳清言先牧勉和巫凡一步，脑子里的那根弦已经被无情地踹断了。
柳清言已有三天没见到提前出院的骆延。
她是在办公室里推演着那伙人的逃离路线时，从巫凡那听说的。在这条猜疑链中，所有人都一致地把骆延的那句扯谎当成了是柳清言的个人命令，就是没人亲自问问本人是否也是这个态度。但柳清言习惯了骆延的胡作非为，知道她就算是这么离开了也没有大碍，没必要再把她强制按回医院里。反正，骆延也不是个会主动联系自己的人，若非常人，谁都极难近她的身。
柳清言大概知道，为什么她死里逃生后开始变得异常。骆延对自己的失望，变成了压垮精神的又一块巨石。因为骆延，柳清言终于承认自己不会安慰人，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人的情绪。骆延表达过的愤怒，冷漠，防御，都源于她过去的日子。而那不是生病，那是一次失去内在的缓慢消化。
柳清言只是擅于一直用过去的智慧支撑现在的自己。因为她从未真正进入包括骆延在内，任何一个人的世界。自己只是一个获得了免票资格的旁观者。柳清言的担忧，正因源于害怕自己说出了什么，做出了什么，从而改变了骆延的看法，也改变了她对整件事情的自己的判断，那才叫罪大恶极。
站在阳台的飘窗前，望着眼底壮观的城市夜景，柳清言的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抽一支烟的想法。然而，下一秒，柳清言不自然地做了个插兜的动作，指尖好像碰到了什么。柳清言把那东西拿出来，居然是一盒烟，以及一只火机。
柳清言完全记不起来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放进了自己的裤兜里。可是，此刻，心底的那个躁动已将不受控，像一颗叛逆期的榴莲，驱动着柳清言去做一个不符合人设标签的事。
其实也并未有什么不合理。身处人类社会中，手持香烟的个体看上去，似乎就是更加可靠和自信，那些手指尖夹着一支烟的人不是银行大拿就是一栋三十层楼的话事人，一根燃着的烟总是让他们在旁人眼中看上去更得体，好像这样的人才适合成为人类未来的主宰。
柳清言知道自己会抽烟，但心理上不会。有时心情烦躁透顶了会燃一支，心情愉悦时，又会矛盾地躲得牧勉老宋他们这样的烟民远远儿的。
柳清言撕开包装，给自己点了一支。青白色的烟雾荡在房间的角落里。随着尼古丁，柳清言面朝夜景，坐在飘窗上，意志开始变得消散，精神和眼神也逐渐走向迷离。
昨夜约十点，匆匆忙完工作的牧勉前来知会了柳清言一声。教唆关涐逃跑并逃去平逸县的幕后指使已经找到了，是个今年快八十岁，曾是龙北制药高层的一个老头，以及几个曾和龙北，钢厂，嵊霆他们多少有些商业关系的几个老人。这群人几乎都和古玫同岁，他们的父辈因为59年的事故，在这之后的许多年内，作为后代的他们被反复牵连，因此对古玫也算心知肚明。想必这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可惜古玫藏得够深，根本不愿现身。
牧勉找到切入点后，先是和那几个老不死的暗地见了一面。事后，牧勉向柳清言提起了会面一事，柳清言便向牧勉点了一下自己【无意追责】的态度。这是个鸿门宴，柳清言能从牧勉的语气中感到事情不太好处理。
可牧勉并没说放过他们。今日中午再次私下会面时，牧勉有意无意透露出了无意追责的态度，但暗地里已派了人手，调查他们脱离国企后的新公司的账目。对于这种家伙总是要做两手准备，他们得知被调查后，自然也会减弱施压，但教唆绑架的罪行是跑不掉的。
另外，牧勉还花了点儿时间，从队里找到了给他们打小报告的人，以及那个假冒医生的真正身份，全都是被他们塞进来的内鬼。他们对接受贿赂的行为供认不讳，承认了协助教唆关涐的事实。而关涐，也再次回到了她住过一段时间的精神卫生中心，现在的关涐需要接受彻底的治疗，否则，相关部门根本无法确认她有抚养关诗桃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