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出问题了。我记得这个日子,2018年,5月25日,那天下午,我正要点火,却看见一个陌生人。那是个毛头小子,长得和张献弘一模一样。我就认出了,是张献弘的儿子。那个孩子朝着房子内外,浇了满满一桶汽油,扔下了打火机,骑着摩托车,走小路逃离了。我当时,只是看着他,却没有阻止他。从结果上说,这没有分别。但当我看见张献弘的儿子时,我竟然有一种,想扑进那片火的想法。可最终,我还是忍住了。】
【后来的事,警察同志们已经知道了。我离开了福利院,躲了起来,直到现在。不过,你们未必知道,四年之后,我见到了张献弘。2022年,5月24日,早晨,那时候,张献弘七十九岁了,我也已经七十五岁,我看着他推着轮椅,他居然找到了我。相谈中,我得知,他那个儿子终于还是霸占下了整个公司,把爸爸赶出了董事会。我感到张献弘许是要不久于人世,所以,我借这个机会,向张献弘说清了,四年前的火灾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完,他昂起头,长叹一声,坐在我的对面,片刻,他合上了眼睛。自那以后,我的银行账户一直收到汇款,持续了很久很久。可我从来没用过他留给我的那笔钱,我分文没动,一直存着。张献弘走后,只剩我一个人,我就静静地守在这房屋,默默等待着死亡。可没想到,还是有人找到了我,既然一切都被查清,我也不能再藏着掖着。】
【我身边的,这位警官,应该被我误导了。她认为我是为了同归于尽。而那时的张献弘认为,大火将我烧走,为了儿子,不得不啃下这里。可都不是这样……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朋友,失去了情感,没人在意我的想法,只剩下郊外空空如也的药厂陪伴我。那是我的爸爸妈妈,还有许许多多个,像我这样的孩子们的爸爸妈妈们,一块砖,一粒瓦地那么盖起来的。我不允许张献弘就那么简单地,摧毁父辈们建立起来的一切,我真心地动过追随他们而去的想法,可又一想到,那些仍活在世上的孩子们,我的心里很复杂,我做过错事,也犯下过不可原谅的错误。我曾以为张献弘仍活着,可他现在也走了,现在,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我大概,只能记住这么多了……很多日期,我依靠每天反复写下,才能记得牢。肯定还有很多事情我已回忆不起来。我知道,那些孩子们一定非常记恨我,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院长,可他们却都把我当作他们的母亲看待,这让我非常地矛盾。我坚持不让任何一个工作人员和孩子知道这一切,可是我太累了,谁都只把我当成一个古怪的老太婆,可那些作者,媒体,那些所谓的知识分子,专家,谁会知道,在我十二岁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自己的爸爸妈妈一面。我也是个曾被收容进福利院的孩子。我捧着他们的照片,糟糕地活了六十多年。后来,我也成为了一个母亲,我教育她,让她学习,最后痛苦地让她离开这里。还有很多让我印象深刻的孩子,我都记着他们,我希望他们活得顺利,工作顺利,生活也要顺利,最好在哪一天,将我彻底忘了才好……】
【我大概,只能说这么多。我没有多余的话再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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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女儿,她会理解你吗?”
“我想,她会的,是我命令萍萍,不准她回来探望我。在丹柏,我不希望再见到任何一个熟人……当然,这也包括骆延。”
柳清言的心快碎了。柳清言不记得自己刚刚抹了多少次泪,可古玫,她只靠停顿和几声叹息。柳清言已经不能再记下去。记下的每一笔,似乎都是剜在她皮肤下,剜在骆延心脏的一把刀。
“那骆延的身世呢?”
“我,一直没有告诉她……”古玫叹了口气,“那天很热,我只看见一对夫妇放下小骆便走,我只记得,他们身上的衣服是柏华的工服,可那对夫妇叫什么,我不知道。”
“为什么?这样瞒着她,是好还是坏?”
“我知道。我比谁都知道。因为,我成了一切的开始,又是一切的结束。我不希望谁能完全理解我,不理解也没关系。她还年轻,我甚至希望,她彻底忘了我,然后重新开始她自己的生活,和福利院完全无关的生活。她只是骆延,不是生来就是孤儿的骆延。”
古玫惨笑着,“不过,我想骆延,她应该不会原谅我吧。我伤了她的心,将她救出,却又在四年后将她赶走。”
“那你为什么在2018年后只带走了骆延?又为什么2022年,张献弘死后你也不现身?”
因为骆延,柳清言问得有些急了。古玫只是柔和地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着急解答她的问题。
“你的问题,是一定问不完的。余渊和萍萍,我也不清楚他们去了哪。还有,我曾记得许多政策,但因为我老了,记不住了。我知道你已尽你所能,可答案,最后还是要靠你去找。”
“不,答案……”
“清言。”
古玫忽然唤着她的名字,“孩子,我能看出,你不是一个犹豫的女孩,可是,我也能看出,你因为找到了我,而在这之后,是公之于众,还是避而不谈?这是个需要你,和你的朋友们,一起考虑的问题。我只是一个小老太太,我悉听尊便。你很像骆延,也很像我,可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就像我总和骆延说的那样,你首先是个独立的人,才能是一个女人。”
公之于众,还是避而不谈?柳清言没了办法。她回忆起了骆延曾经的那些话,指责,或是无助……
“有时候,你要学会放下,放下那些动机,放下那些事背后的理由。人都是复杂的,身处那个时代,那个条件中,没有人能做到设身处地。大家都是理性的,事情发生之后才做分析。不对。或许,你试着放下求索,转机,就在眼前。”
“你很担心骆延,对不对?”
“我……”
柳清言根本说不出来那四个字,也没有说出【我担心你】这四个字的合理身份。
“骆延她,的确很特别。她很可爱,脾气很差,需要人教,需要有人引导她,需要耐心地和她说话,她才能露出她温柔的一面。她很有个性,而且人也长得漂亮,这些话我总和她讲,从小讲到大。我想,等她再长大一点,很多人都会喜欢上她。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她的韧性,她是个从不服输的姑娘。”
“我想……我想请您出面。”
柳清言看上去十分难为情,“这么说是因为,我曾见过一个案件。在那个选择自杀的老工人家里,我找到了一封我一生都忘不掉的遗书。他用他的钢笔写着,‘第一炉铁水,献给我的共和国。最后一炉铁水,写下我的名字’。”
柳清言喃喃自语,“我不想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了。我想尽我所能,为他们做点儿什么。”
古玫笑了,摸了摸柳清言的头。在古玫眼里,谁都只是一个孩子,只不过因为体型有别,看得不透罢了。
“丹柏还有你这样的人,是人们的幸运。”
柳清言忽地握住古玫的手,握住了她的掌纹,手上的力量逐渐增温。
“我想请您出面,帮帮她。求您了,她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因我的莽撞造成的。我不了解全部的事实,和她发生过很多次不愉快。我求您,帮帮她。”
古玫停顿了几秒。她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熟悉的倔。这种倔,她在一片深棕色的花海里也曾见过。
看起来,这一切就是命中注定吧。
“好,你去安排吧,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