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明天早上准备一下。你和院长说一声,我等会儿就赶过去。”
撂了电话,柳清言注意到骆延脑袋动了动,似乎正喃喃着什么。柳清言蹲下身,靠近了些,小猫也走过来靠近了些。
“你……别走……”
柳清言看了眼凑近的猫。这只极富灵性的小猫喵了声,似乎已经明白了骆延在说什么,也明白了柳清言这个眼神中的含义。
柳清言笑了声,挠了两下小猫的下巴。有这样的命运,有这样机灵的小跟班,和这样咆哮的时代对着干,柳清言也不太清楚,这究竟是天生注定,还是命运的有失有得。有时候儿自己唯物得只相信证据,有时候,自己又敏感得感受到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爱不能融化的。
柳清言拿出随身带着的笔和便利贴,写下几笔后便离开,合上了卧室的门。
柳清言发现古玫还是个相当有童趣的人。
作为再次见面的礼物,古玫知道今天是儿童节,但由于自己没那个体力,只好托蛋糕店,按着口述的要求准备了一份印着一个符号的彩虹色蛋糕,那蛋糕里,还放着一张古玫亲自写给骆延的小纸条。不过,柳清言对此相当怀疑,骆延未必能看见那张纸条,因为按骆延的口味和食量,蛋糕表面的那层奶油足以将她劝退。
柳清言这几天快忙晕了。古玫身体不好,有肺病,难得治。忙完工作,柳清言还抽空带古玫去做了个全身检查,实在抽不出身,否则,柳清言应该亲自把那封由古玫口述,自己代为执笔的信交给骆延。或许,古玫和骆延再相见的时间还能提前一两天。正因为那信,骆延这几天的精神状态始终不能集中。
不过,那信里的内容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一些交代,比如说,我今天忘了洗头……因为不太特殊,柳清言写完就忘了。谁知道那信里写的什么呢,只有骆延知道。
安顿好骆延后,柳清言又去了安置古玫的老年公寓。按约定的时间,定做的蛋糕要等明天才能取到,柳清言索性直接去了公寓,看看刚从医院出来的古玫如何。古玫坚持要在晚上打针,那也只好牺牲一下巫凡,陪古玫在这之后吃个便饭。至于那些从古玫家里取出的珍贵资料,柳清言全部按古玫的意思,谨慎收好带了回去。柳清言花了两个晚上读完了全部,情绪也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儿变得忍无可忍。她确信,这座城市需要了解到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柳清言停好车,按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指引,见到了房间里的古玫,她换了件稍微年轻点儿的衣服,正喝着什么。而她的床头柜上,正摆着一瓶雪碧,床脚边站着一个人。
“嗨,你来啦。”
现在她知道这雪碧哪来的了。
“我是让你帮我个忙,但也没让你帮这个忙吧?”
柳清言伸手想掐巫凡耳朵,却被古玫连声拦下。
“是我让小凡,去超市买给我的。”
说罢,古玫又喝一口,医嘱什么的,耳旁风而已。短短三四天,两个人就混成了忘年交。古玫说天热,想来一碗冰淇淋,巫凡还真去买了两碗,一老一小坐在公寓外的草坪上,无阻碍地畅聊一个下午,等着柳清言下班后来找。古玫大巫凡五十一岁……想想就好笑,这个奇怪的点越想越好笑,巫凡那一肚子柳清言有时候也答不上来的迷茫,古玫全都耐心地答了一遍,聊完之后,巫凡感到自己从头到脚畅快得像修了条不限时速的公路。
出乎意料的乐观态度又一次刷新了柳清言对面前这个老太婆的认知。都这个岁数了,说不定哪一天就要去找阎王爷开会,喝点儿甜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有了古玫的撑腰,巫凡即刻开始在柳清言面前嘚瑟,眉毛乱飞地从柳清言眼前飘过。怎样?她叫我【小凡】哎,我妈都没这么叫过我。
“清言啊,你来。”古玫放下纸杯,将柳清言唤到身边。
“怎么了?”柳清言俯下身。
“这个,”古玫又拿来枕边的一个遥控器,“你教教我,这个怎么用?”
“这个……”
柳清言把它拿到台灯下一看,原来是面前这台电视机的遥控器。
“啊,这个啊……”
柳清言接连按了好几下那个红色按钮,可这电视机死活没动静,好像它也喝醉了。
“怪啊,它怎么没反应呢?”
柳清言身边的巫凡也凑近瞄了几眼,再抬头一看后,从容走到那电视机下,将那个插头插了进去。电视机的屏幕瞬间亮了。
“世界难题又被解决一个。”
巫凡自信地重新走到柳清言身边,娇滴滴地冲她比了个兰花指。
“边儿去,没大没小。”
“你以为我不想啊,困死我了。没啥事儿我可走啦?”
“你需要他一直出现在你眼前不?”柳清言探下身,再次问古玫。
“我只有一个女儿。”
“那太好了,我先走一步,你们俩都早点儿睡噢。”巫凡撒丫子溜了个没影儿。
“你别看他年轻,机灵着呢。”
柳清言暗自腹诽,自己还没说呢,倒是有人替他把好话全说完了。
“另外,清言,这个东西,请你带给骆延。”
古玫从枕下拿出一个硬壳质地的大号书,“这是我,攒了很多年的相册,我把它们都装在了一起,也算是,留给骆延一个念想。”
“带给骆延?”
“是的。”
“那,关于……”
“这个,你们做决定吧。我老了,对于你们的真相,不感兴趣了。至于你们,是否愿意公布出去,这全看你们的意愿。”
柳清言默了默,想到了古玫的那检查报告。相当糟糕,肺病,还有肾,哪哪都不舒服。医生的话遵循检查报告的客观数据,所以很现实.……可能,就今年了。可今年已经过去一半了。时间从不等谁。
“张献弘这辈子,就干了一件对的事儿。他把他那钱留给我,让我留着看病用呢。”
古玫靠在床上,“你千万别再花钱,我还有些积蓄,你可不是,我请来的专业护工。”
“这我知道,”柳清言笑着蹲在古玫身边,“可这个东西,你应该亲手交给她不是吗?”
“曾经,我是考虑过。不过,现在我认为,由你交给骆延,更合适。比起我,在将来的日子里,陪伴她更久的,是你啊。”
这话的意义太重了。柳清言不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古玫的房间。直到回了车里,柳清言终于收不住情绪,哭出了声。好像有一种温柔的坚硬负担交给了她。
离开前,柳清言随意翻了翻。在相册本的最后一页,柳清言意外看见了古玫手写给骆延的一些话。
【请你原谅我,骆延。不过,你不原谅的话,也没有关系。我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向你道歉。我不是什么院长,不是什么母亲,更不是什么特殊的人物,我只是一个,得知一切后,和你一样,非常难过的普通人。我为这一切感到遗憾。虽然我已老成这样,可我要学的,依然还有很多,如果可以,这一次,你就不必离开了。】
【另外,好消息。我新认识了一个小我四十七岁的朋友。她虽然大你几岁,但我看得出,你们都是孩子,有优点,也有缺点。只要好好相处,你们一定会成为彼此的人生中,最重要的存在。】
【古玫,一个普通老太太向你敬礼!——2025,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