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晚饭吃得早,古玫听了那个年轻护工的推荐,准备点开电视,来上几集年轻人喜欢看的电视剧。人刚靠在床上调好空调,门外就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还会是谁呢,除了护工,只可能是那个小傻瓜。古玫故意盯着影子多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把那傻孩子看得害羞了才转过视角,踩上拖鞋,慢慢走去把门打开。骆延满脸泪痕,手腕上绑着一奇怪的红布,浑身因为午后那能把公路烫起皮的太阳直射而汗湿。不用想,这副模样定是出大事了。
“欸,你是谁呀?”
古玫故意弯下腰,低着身子探过目光,瞧着一直低头的骆延。她本人,还有她的话还是太有魔力了,霎时,骆延又哭又笑地轻拍着古玫早已伸过来的手以示不满,古玫还是把骆延带了进来,想知道这次她能和自己讲点儿怎样非同寻常的不满。倒奇怪,古玫记得骆延小时候不爱抱怨,一般都是她把别人欺负得向大孩子告状,这怎么长大了,人倒开始像小娃娃那样爱哭鼻子。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你欺负别人了?”
古玫习惯了哄小孩,毕竟这一哄就是近五十年。漫长的岁月里,古玫还真很少遇见那些冥顽不化的,多数孩子都像骆延似的,叛逆,冲动,不善思考,需要引导。古玫却也相信,这天底下没有不能解决的难题。
“这红布……这是纱布啊,怎么了?能和我这个老太婆说说吗?”
古玫是骆延的软肋。骆延被古玫带着坐到床边,电视剧也看不得了,骆延拿起古玫床头柜上的雪碧喝了一口,从自己有记忆的片段开始讲起。
“……我惹她伤心了。”
因为晕过去,骆延只还记得这之前和之后的一些片段。骆延只记得,今早刚起,头就昏沉,脚底乏力。等水烧开时,感觉更为强烈。本想切个水果,可还是等来了发病,条件反射的躲避意识让骆延进了眼前更有私密性的浴室。药物带来的强烈作用,还有昨夜那久别重逢,失而复得,最后喜极而泣的复杂情绪,一切的混乱最终投射到了手上的那把没放下的水果刀。
她那扭曲的自我认知和错误的防御体系,促使其无意识做了个毫无逻辑的极端选择。
“水烧开之前,我就跑上楼,拿药,再然后……”
在那之后,骆延就记不住了。好像那是一场异常悲伤的梦,漫长,潮湿,像一卷泡在水里的磁带,信号里只剩被浪费的青春底噪。人再醒来,已是医院,身边除了医护就是朋友们。见到骆延醒来,最炸毛的卫羽一拳砸在墙上,韩良和盛双坐在骆延身边反复问感觉如何。通过他们的话,骆延大概知道了来龙去脉。自己又被柳清言救了一次,这次,自己彻底没有意识。
接着,又是一个扭曲的判断。骆延确定自己不再有资格和柳清言住在一起,她无条件帮了自己那么多次,自己添了这么多麻烦,应该离开这了。午后,趁着朋友们各自离开,骆延带着手机里的合同备忘录,找了家打印店,自认为深思熟虑地做出第三个选择。三个选择环环相扣,每一个都直逼骆延那暴露无疑的缺点。古玫找到了,我的夙愿完成得太快了,不敢相信,被爱的感觉难以置信,所以我是时候做点什么,回报这条本该被遗弃的生命了。
“……大概,就是这样。”
骆延说完了。没插一句话的古玫此刻也有些面色凝重。古玫倒不是想同她发火,而是想起了可能正在来的路上的柳清言。通过她的话,古玫大概能听明白骆延想表达什么。想得深一些,这事儿的缘由甚至还要追溯到自己。
七年前的那火灾,接着,四年后,古玫因为看见张献弘的人来了,不得不将骆延驱走,以免她落入谁的视野而遭到利用。【向左转,一直走,别回头】,这话是18年火灾时,古玫反复向骆延重复的话。这话一直被骆延记到张献弘出现的那一刻。古玫的话骆延一直忘不掉,若有一天,家里来了不速之客,这话就是她逃走的诀窍。
古玫的动机或许直到现在,骆延才刚刚清楚。古玫已经确定自己该放手了,她应该独闯了,而不是留在一个老太婆的身边。正因如此,四年后,二人久别重逢,骆延不知如何再次面对被爱的感觉,那种喜极而泣,演化成了乐极生悲的极端触动,才使这一早上,骆延划开了手腕内的静脉吧。
可这都是古玫和骆延之间的秘密,柳清言怎么会知道。古玫已无心追问她今早的理由,比起弄清动机,解决眼前的事才是重中之重。柳清言是被她结实地伤害到的旁观者,她怎应有了解这些痛苦的义务。
“你怎么想的呢?”
古玫靠在床上。骆延坐在床边,嘴动了几下,有说不出来的别扭。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种被询问,被关注的感觉了。相当不真实,仿佛触手即破的肥皂泡。
“我想,听你说实话。”
古玫注视着骆延。骆延转过身,对上这双眼睛,对上她十多年前的一个重合。面对古玫时,她不能不开口。
“我……我逃跑了。”
“不,这叫逃避。”古玫纠正她的用词。
骆延的脸憋得通红:“我逃避了,我……我一直没有正确的,认知,我甚至觉得这么做,很自豪,很酷,以为只有这样,我就不必再感到愧疚了。”
三言两语,古玫毫不费力就让骆延承认那说不出口的错误。
“那现在,你有感到愧疚吗?”
“我后悔了,”骆延擦着眼角的泪,“我很愧疚,我……我还让她受到惊吓,还有担心。”
古玫心里落了地。她还是敢于批评自己的,就是脑袋里时常缺根弦,总做些不负责任的事。若是独自一人也就罢了,可这么多朋友,都是她亲自选择的亲人,她必须多想想再决定。古玫看得出她对爱的渴望,可当爱真的来了,她又逃避了,不敢相信幸福的降临,也不知自己应该是个什么感觉,只是惯性地执行推阻,一时间又没有足够时间给她缓冲,一个晚上显然不够让她消化掉这些信息,失控,缺陷,促使她最终贬低了自己,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身边人。
“我就是个胆小鬼……”
“胆小鬼?”
古玫试着逗逗她。她差不多说完了,不用再过度自责。
“对啊,胆小鬼,”骆延挠着那红布下隐隐发痒的部位,“我被她说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犯错了。”
“那你怎么没和清言当场说明呢?”
因为多年和孩子打交道,古玫习惯用名唤人,而不是连名带姓,这能和那些天生敏感的孩子们拉近关系。【清言】二字像个温柔的开关,让骆延的身上下意识地向后缩。
她只是独自一人粗笨地生活着,从未体会到生活里有这么多有意思的小瞬间。就像现在,她第一次意识到,【清言】这名字念起来,和一阵温柔的春风没什么区别。
“我逃避了。我知道我逃避了。”
犟,或者说嘴硬,是所有成年人与高级成年人被戳破时的一贯风格。
“你这是在伤害她的耐心,傻孩子。你不是她的工作对象。”
古玫起身,让骆延坐上床,拿来纸给她那本俊俏的一张脸擦擦,“而且,你冲动了。可冲动已经结束了,你必须想个办法弥补回来。”
骆延没说话,只是有些委屈地看着古玫。这天底下所有孩子可能都这样,犯了错,惹了祸,第一时间找爸爸妈妈,求安慰,想求来几句好话,自己才有底气改正错误。
“我很烦吧,对不对?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我没有一点儿成长,还像个惹人厌的小屁孩,我不值得你们这样对我。”
“这话,你应该对清言说。我只是一个老太婆,帮不了你们什么。”
古玫把骆延的那只挂着红布的手拿来,放在自己手里,粗糙的掌纹轻轻掠过那刀口。正经话说完了,可古玫照样心疼她。从小被抛弃,便认为一切爱都有代价。失散多年后,她就觉得该还债了,甚至是用血还。古玫也有些动摇了,该站在清言那边还是骆延这边。两个孩子都不太成熟,还都冒冒失失的。
“傻孩子。疼不疼啊?”
这是直击心窝的一句话。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像一道洪水,冲垮了骆延多年来搭建的所有防线。
“对不起,对不起……”
骆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古玫只好下床走过去,搂住她。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上下动了动,哭声略弱了些。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向外的索取,而是内在的建立。就是说,一个智者,通常向内寻求力量。别总是想着别人怎么看你。自己得争气,知道吗?”
“……好深奥,我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