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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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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一开,迎接沉默大人和烦人小孩的是各自的家属。同样,一大一小,骆哥和小树在玄关外焦急地叫着。人类都是一群不负责任的害虫。

“空调打开吧。厨房里有些喝的。”

这才六月上旬,就已经天天三十四五度了,才过去没多久的春天好像只是个短暂的哈欠。骆延热得浑身毛焦火辣,调好温度就先对着猛吹一会儿。

“别对着吹,小心又得感冒犯个病,免得我明天又上不了班。”

“你先去洗吧,我坐一会儿。”

骆延傻笑一声,目送柳清言进浴室。骆哥默默走近骆延身边,黏人地讨要欠下的无数个贴贴。吹够了,骆延坐得远了些,发着呆,等待着柳清言洗好。

“……该你了。”柳清言湿着头发,穿着换洗衣服出门。

“噢,好。”

骆延出来时,正见柳清言坐在沙发边吹头发。那是个相当疲惫的背影。穿着警服时,她像个永远不知疲惫的巨人,脱了那战衣,她就迅速退回了普通人的姿态。

“这有牛奶。”

柳清言给骆延拿了杯奶。夜深了,骆延靠在窗台上,望着楼下与眼前人。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工业光晕,像一场绵延几十年的高烧。

洗澡时,骆延一直想着刚刚那个身影和那两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柳清言穿着一条大短裤和一件白短袖,如此朴素的衣装,骆延也能看得明白那衣装下铁打的身体。为了不在岗位中突发意外,她付出了能付出的所有,血,泪,本该张扬的青春一切,和不该残酷的全部。

骆延还在回忆着曾经和古玫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骆延确定,古玫从来没和自己谈论过骆斌和陈溪倩这两个名字。随着年岁增长,不用古玫说骆延也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只是对那两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是头一次听说,古玫也不像是一早就知道一样。那两个人,会长什么样呢?

吹风机停了。骆延借机,和柳清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关于那两个名字的事,等待着外卖。冲了澡,骆延和柳清言都没那么激动了,两个人都恢复了基本的神智。

“……我应该活错了时代。”

“没那么无私。把我也算上。”

柳清言抿着牛奶,电视里的频道来回跳跃着。亮剑,父母爱情,甄嬛传,一部部久经考验的时代老剧在骆延眼前跃过。跃过的是柳清言曾历经的青春,可骆延只能看见一道存储着年龄差和时代的岁月鸿沟。

柳清言按遥控器的手停在了卡通频道。这个频道正放着小熊维尼与跳跳虎。

骆延的眼睛睁大了些。柳清言看得清楚。她的生命,或许就停留在火灾发生时的十四岁。柳清言和骆延,一个被制度的子弹击中内心,一个被现实的大火烧了过去,都是这座工业城市遗留下来的,带着暗伤的零件。只是没看多久,杯里的牛奶见底,骆延挪来一把低脚椅,坐在柳清言腿边,面朝着电视,人却垂头丧气,像一株渴水的小草,小草旁边的骆哥使劲地蹭着骆延垂下去的手指骨节,企图唤醒骆延的感情。小树也学着骆哥的模样,使劲用鼻子蹭骆延的胳膊,即便小树和骆延远远还没熟到那种地步。

画面未免太奇怪了,可小动物就是这样,它们拥有比阴险的人类更丰富和更纯净的感知力,谁是闷闷不乐的人,一闻就闻得出来。骆延的身上,此刻就闻起来苦苦的。

“你把我抓走吧。”

“我看还是算了。”

“我做了很多错事,还伤害了你的耐心。”

“但还远远不到逾越法律的地步。法律惩戒的是那些真正没有良心的人。”

“为什么?”骆延抬头。

“因为你要明白,只有你能带着你从这个深渊里爬出来。”

柳清言不想给骆延普法,但她却应该了解到一种比法律更强烈的力量。

“你要学着控制自己。一个人若是被自己的情绪支配,甚至被打倒,那么,我认为这个人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为什么,又回到原点了呢?我应该一开始就把你当作一个普通人看待的。只有你重视了你自己,外界的力量才会成为你的助手。”

“我,我很爱她,很想她,很珍惜她,所以……”

“因为这份感情太重要,太宝贵,你很在意,所以,你就没了正确表达出来的方法,是这样吗?”

“嗯。我太矛盾了。”

柳清言听懂了她这次的逻辑。有些爱和瞬间来不及记录,也来不及用完全理性的逻辑和语言说出来。有人选择仪式和影像,骆延向来不走寻常路,她选择割肉,和那老电影里的哪吒似的。

“不过,我认为古玫一定为你感到骄傲。“

“骄傲吗……我有什么值得她骄傲的。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总是给她惹麻烦,不听她的话,每天都让她不省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照顾了这么多孩子,唯独如今只对你念念不忘?”

骆延面色一滞。柳清言便看出,这是她根本没考虑到的一方面。【傻孩子】,古玫总把这类话挂在嘴边。

“她知道,你从小到大经历了这么多,直面了人性和生活中的形形色色,却依然没有失去自我。经历引导着你,却没能控制你,你有着生命的坚韧。所以她为你感到骄傲。”

“啊?我吗?”骆延失落地仰头,对这句话里的那个自信又开朗的骆延感到陌生。

“人生还很长,要做的不只这一个,而且报恩也不算什么任务。你认为呢?”

骆延挠了挠头,柳清言这话有些道理,可自己就是解读不出来。

“可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你为什么没发火?”

骆延睁起眼睛,好奇地看着柳清言。柳清言此刻倒真像个年长的智者,骆延是蹲在智者身边的小孩子,费尽心思,就是参不透她那历尽千帆的经验。

柳清言笑了声:“我干嘛要发火呢?没有尽头的动怒能解决问题吗?人情绪的尽头不是脏话,也不是发泄,人情绪的尽头是沉默。或许这也是我的缺点,有时候,该讲两句脏话还是要讲。”

“别别别,”骆延抬手拦住她,“你这样也挺好的,你这样可有魅力了。”

“魅力?”柳清言又笑了声,看着电视里的维尼大口大口地吃蜂蜜,“我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呢。”

霎时间,骆延的脸又被染得通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小树那毛茸茸的后背里。

“你,你胡说什么呢你。”

也不知道刚刚在胡说的人到底是谁。

“我只是想和你说,你不是犯人,也不是嫌疑人,没必要再解释那么多的动机和理由。需要知道这些的,唯独只有你。只有你才要最先弄明白你自己。”

“哦。好深奥。”

柳清言就像是忘了刚刚那句调戏一般的调侃似的。骆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柳清言也在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骆延还以为,像柳清言这样的大人对这种小朋友的爱好嗤之以鼻呢。

“与你有关的一切关系中,你和你自己的关系最紧密,明白吗?”

“明白了。你教导得是。”

柳清言对骆延的话似乎没反应。骆延略有些疑惑地抬头,却见柳清言坐得离自己近了些,脑袋就不自在地向后挪。

“你是不是感觉,我已经消气了?”

骆延张张嘴,可什么话在这时候似乎都没用了。柳清言原来是在等这个时候,把刚刚那句【有魅力】回收。

“你要是想骂,你就骂吧,你骂出来,骂我两句。我扛得住……”

一阵敲门声,应是外卖来了。骆延瞥见她去拿外卖,拎着吃的放在桌上,动作相当轻快。

“我骂你,做什么呢?冲你输出一个晚上的情绪吗?我要是愿意,我能把在工作中攒了好几年的情绪全倒出来,你那脆弱的小心灵,顶得住吗?”

同等情绪的话,从柳清言那说出造成的冲击力完全不一样了。骆延咬着下嘴唇,挠着还在发痒的手心手背。这怎么和自己之前见识到的柳清言不太一样了。

“我看你还是不太饿吧,再不吃我就分给它们两个了。”

闻到味儿了,骆哥和小树纷纷抛弃了骆延,开始向柳清言靠近。

“哦哦哦,饿啊,好饿。饿坏了。”

骆延抓起一个汉堡便吃。正聊天的当儿,这动画频道的切片又播到了特摄。柳清言依稀记得,这特摄讲的是一个巨人,一个从石像状态活过来的巨人的故事,还有一群热血,迷茫,正义的普通人的故事。

酒馆里说不饿是假话。骆延只是不想让柳清言和自己的那些朋友们坐在一块吃饭,她肯定会不舒服的,而且氛围也很怪。

柳清言看了会儿手机,把手上的鸡块放下,去了书房。

“你去哪啊?”

“拿点儿纸……对了,你明天睡醒了,记得看新闻。”

“新闻?”

“你不是有心结吗?正好,我也有一个心结,但很快就会打开了。”

“哦,”骆延主动把袋子里的可乐拿到柳清言面前,“可乐给你喝。”

“你喝吧,我有果汁就够了。”

“你也有心结吗?”骆延叼着一根薯条问,“什么心结啊?”

“吃你的薯条,明天看了新闻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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