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一下几位,是第一次接受这样的节目形式吗?”
“是,头一次。”
“看得出来大家还是有些紧张啊。我们先聊一聊大家组建乐队前后的经历吧,说着说着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骆延说吧,她是主唱。”
“我们组乐队时,很没什么规矩……”
骆延见过不少乐评人,起码是在手机里。他们在录音室里,或是在自己的工作室内,侃侃而谈当今本地或国内外摇滚乐的发展史和乐队。他们的言语和措辞都相当有水平,夸赞或是批评,都带着某种难以觉察的傲慢。骆延读得出眼前的乐评人是什么意思,不过,只有骆延知道,那厚度里,掺了多少从柳清言那汲取的,沉重的沙砾。那些沙砾硌得她生疼,但也让她学着站得更稳。
有时她格外地感到自己活不下去。她看够也受够了商业那套夸大其词和唯我独尊的特殊对待。有人把本该言之有物的疾呼写成时下最无趣的汤泡饭,有人却还在为了一段前八后十六绞尽脑汁,死活不肯放下手中紧握的旗帜。柳清言的身体力行教会骆延一个道理,这世上从没什么特殊,也不存在什么一人改变世界的霸道剧情。每个人都很普通,今日之剧变,根本影响不到若干年后某一行星的毁灭。同理,今日的摇滚,也根本打不断那些政客和金融机器的无耻脊梁。这是个男人女人化,女人幼态化,政治综艺化,情怀商品化的大欺骗时代。
“……原来是这样。骆延有没有什么自己很喜欢的乐手或是乐队?和大家做一个分享吧。”
“平克,海峡,性手枪,电台什么的。我喜欢的不多,我觉得他们都不如我。”
“噢?这是为什么?”
“看不上嘛。年轻,狂。就这样。”
摇滚明星?还是摇滚艺术家?现在不会有人因为你是个搞摇滚的而十分关注了。这是两个自封的,相当愚蠢的尊号。他是约翰列侬他就牛逼,我是骆延我就是一个傻逼。对,我们都这副鬼样子。摇滚乐已经改变不了世界了,几十年前,迪伦还在满腹激情地唱着变化,新时代与红色革命,几十年后,他的歌里只剩下无病呻吟,还有永远在跑调的一双鱼眼。对,我们都这副鬼样子,言之无物,就是在互相通报捞钱的技巧。
唱的还是不是摇滚?摇滚乐已经不再是现在这个世纪的主流发声体。他们是一群脱胎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娘胎里的精神病人。摇滚不是比赛,不是拉票,不是尖锐对峙,不是综艺打赏,不是趋炎附势,也不是情情爱爱。摇滚大概什么都不是。
“……卫羽呢?愿意和大家分享一些你和摇滚的故事吗?”
“我读完大学后,在丹柏的很多酒馆和琴行帮演和教琴。因为当时也是和家里有些矛盾吧,什么都不想听他们的,就跑出来一个人干,这里干干那里干干。组乐队也算是一个机缘巧合吧。当时也没什么收入,就一直干到现在。”
“盛双呢?有没有什么愿意分享的?”
“我上大学时也组过一个乐队,当时我担任鼓手。他们是没有贝斯这个概念的,后来我就和他们说,‘我们缺个贝斯’。他们就反问我,‘什么是贝斯?’‘要贝斯干嘛?’‘没人听得出来区别’‘贝斯没有存在感,一点儿也不招异性喜欢,还是吉他手帅’。”
“你也来一段呗。”卫羽笑着捅了下韩良。
“我也要说吗?我那经历比较惨啊。我被人骗过,兜里空空跑来丹柏。我就记得那天我哭得很走心,后来,有个人哭得比我还走心……”
柳清言给骆延的那案件副本,骆延昨天花了一天,把它们全读完了。原来被记在书里是这种感觉,她理解了柳清言那天晚上的话。这是我们的战争,新世纪的战争,不用枪炮,不用飞机,不用毒气,不用导弹,不用金融手段,也不用关税大棒,就用我们手中的纸笔,对话,理解,对抗这世间的荒谬,仇恨,遗忘,毒雨,还有那些模糊的黑暗面。
“对于你们来说,摇滚乐是什么?”
“摇滚乐就是摇滚乐啊,它很爽,让人听着有劲。我最早接触摇滚是从我妈那,她有张琼杰特的专辑,就是那首很出名的,国内把它翻译成‘我恨我痴心’的那首。我还看过那首歌的MV,烟熏妆,还有机车皮裤什么的,太帅了。”
“摇滚乐能替我把说不出来的话都说出来。肯定也包括脏话。”
“我很喜欢乐器之间的对话,对我来说,摇滚很丰富。”
“骆延呢?你认为摇滚对你来说是什么?”
你把摇滚当成了什么,年轻人?这是你宣泄情绪的最好出口,还是你用来假装抑郁,破碎,长发,救赎,原生家庭,大理古城,萨菲娜,失败的标签化人生——欺骗他人的最好借口?它就是个唱歌的方式,不过与众不同一些而已。有人翻遍了史书,把从披头士到现在所有叫得上号的乐队的名字,成员,代表作,历史,绯闻,全都背了下来,有人熟读所有的标签,把前卫,朋克,后摇,乡村,无数个标签烂熟于心,深入这世界的各个角落,炫耀优越,满足虚荣与身份认同,攻击一切不遵守自己意志的人。是不是很熟悉?全世界没有良心的政治家,诗人,掮客,金融大亨,创作者,都是这一套流程。标签化和意义毁了这个世界。
千万不能再妄想着一支摇滚乐队就能改变一切了,年轻人。这里不是网红孵化站,不是PK擂台,这东西生来似乎就和人类的议题与政治相关。我们被历史裹挟,把一些严肃的事业娱乐化是我们人类一同犯下的罪行。这不是潮流单品,也不是什么热血的逆袭剧情。总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很摇滚,他们的日子总把那根该死的大拇指踹进手心,对操蛋的日子比一个蹩脚的摇滚手势。超人气?别开玩笑了。光是活着我们就已经用尽全力。
“……今天要为我们带来一首怎样的原创作品?”
“这首歌叫丑奴儿。这个名字是暂定的,和那首诗没关系,和那张专辑也没关系。”
“下面让我们把时间,交给左转乐队……”
曾被视作单纯的情绪宣泄已满足不了骆延,一些歌逐渐被融入了更复杂的东西。为古玫,为柳清言,为丹柏市的沉默者们。我们是一批相约走进二十一世纪的新哑巴。总有人要主动划开舌头,破裂出巨大的轰鸣。
“……今天我们邀请到的是左转乐队,让我们下期再见。”
“我是骆延。谢谢你们。”
————
骆延有个怪癖。洗澡前,习惯性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一会儿,少则一两分钟,多则十来分钟。很多个时候,那些被因为失控而扔进水里的药都是这么来的。看得太久了,透过表象看透了本质,情绪也就上来了。
今天的酒馆没有排班。离开了录音室,骆延和乐队的朋友们分手,回了家,随便煮了点吃的,可还是等不到柳清言和她的哪怕只有一个字的微信信息。晚八点多,骆延拎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心里那个痒痒的怪癖又上头了。
推开门,骆延正准备解腰带,浴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骆延松开手,走出浴室,那敲门声又出现了一遍。绝没听错。可怪了,她有钥匙,干嘛敲门?
“来了。”
骆延掀开门一看,却见一个曾见过的男警察架着有些神智不清的柳清言站在门口,把骆延吓了一跳。
“你可算开门了。柳清言她晕过去了。”
骆延没反应过来,巫凡已主动靠近,准备把柳清言架着进屋。突然的反转让骆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柳清言穿着警服,面色惨白地倒在沙发上。巫凡撑着沙发直起腰,满头大汗地喘气,说不上话。
“你们……”
“上一次,你来警局,我们见过对不对?柳清言她,受了点伤,是她让我把她带回来的。”
巫凡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缘由。骆延慌张地站在一旁,满腹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真不好意思,我还有任务在身,我得先走了。柳清言她,她就拜托你了!”
巫凡拔腿就走,留下骆延一人手足无措。
“柳清言?”
突然的变动让骆延下意识蹲下。柳清言的警服上有些脏,面色很差。这就是她说的公事吗,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安全吧。骆延把凑过来的骆哥和小树赶开,想起来不知哪个作者说过,人的生命是空气中模糊难辨的一颤。她这样,到底是鲁莽,还是有些不负责任。
骆延晃了晃她的胳膊。柳清言没反应。想来不是办法,骆延伸出手指,向着她的脖子探去。
刹那间,骆延触电一般缩回来。
“柳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