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隧道。
车是唯一的活物,在水泥的血管里无声漂流。
这是一辆外形像被拉长的泪滴般的载具,车身的哑光银灰色蒙皮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打着颜色略深的金属补丁,像伤疤。
车轮上缠着厚重的防滑链,碾过地面时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沙沙声。
引擎的声音不是轰鸣,而是一种极低沉的、类似风吹过管道深处的嗡鸣,平稳得近乎催眠。
车子里有两个少年,金发白肤,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像一对镜像般相似的孪生造物。
他们一个开车,一个手持着枪看向窗外。
十三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每隔几秒一下,那是他无聊到极点时的习惯。
六号正看着窗外,那些光线从他眼前掠过,像一卷无限循环的劣质胶片。
他额角抵着冰冷的车窗,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导进底层传感器,被标注为一个恒定在零下十二度的温度读数,附带一条无关紧要的提醒:车窗表面有冷凝水,湿度偏高。
他在心里关掉了那行提示。
视线落在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黑暗中,表情被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覆盖——一张少年的脸,苍白,安静,眉骨很高,眼窝投下很深的阴影。
金色的头发是出厂时统一配置的,发尾整齐地落在耳际,在隧道顶灯扫过的瞬间泛出极淡的金属光泽。
他的睫毛比十三号略长,垂下去时会在眼底投下细密的暗影。
嘴角有一条极细的电路纹路,从唇边沿着下颌线往下延伸,隐没在黑色的高领战术服领口。
那条纹路现在呈浅黑色,与颈后那串冰冷的编号一样,是出厂时就刻进皮肤里的东西。
他有时候会用指尖无意识地描摹那条纹路的走向,像在确认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边界。
他们迷路多久了?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搜寻物资——在废弃的前哨站里总能找到一些还能用的能源块。
这条路他们开了很久。
仪表盘上的计时器还在忠实地跳动,但那串数字对六号来说,只是另一个需要处理的冰冷数据,与车窗的温度读数、引擎的震动频率、十三号搭在方向盘上那只手每隔几秒一次的无意识敲击,没有任何区别。
那块巨大的弧形玻璃上,淡蓝色的数据和地图直接浮现在眼前,但地图的绝大部分区域都是空的,只有一片雪花般的噪点。
导航系统在十三小时四十七分钟前就彻底失灵了,不是故障,是信号被某种东西吞掉了。
他们只能凭直觉往前开——或者说,只能沿着这条唯一的路往前开。
这条隧道没有岔路,没有弯道,没有尽头。
六号在心里关掉了导航系统的报错提示,然后又关掉了引擎温度过低的警告。
然后关掉了他自己心率监测的异常波动提醒——那条提醒反复弹了十几次,每次都附带一条无关紧要的备注:中枢处理器无法识别该波动来源,建议进行深度自检。
十三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一下。
“我们是不是在绕圈?”
六号没有动,睫毛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极淡的倒影。
“隧道没有弯道。”他说,声音很轻,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玻璃上。
“我知道。”十三号换了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插进自己蓬松的金色短发里,用力揉了一把。
他的头发比六号略短一些,发尾翘起的弧度却更乱,像一只被逆着毛摸过的猫。
皮肤在仪表盘微弱的冷光里泛着一种极淡的蜜色——那是仿生材料模拟出的、属于人类的健康光泽。
嘴唇是浅粉色的,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嘴角天然往上翘,即使在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酝酿一个笑。
此刻那个笑没有出现。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一下。
然后停了,然后开始敲另一个节奏,更快,更乱。
六号终于从车窗上移开视线,侧头看了他一眼。
十三号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没有转头。
他盯着前方那片被车灯反复切割的黑暗,眼窝里那双金色的眼睛——和他哥哥一模一样的、偏浅的金色,像两枚被溶解在甘油里的古罗马金币——正在极细微地收缩。
那是他在处理情绪的迹象。
他们拥有同一套核心处理器,同一型号的仿生皮肤,同一批次出厂的同款编号前缀。
但十三号的芯片架构里被额外嵌入了一组情感模拟模块,那组模块让他的情绪表达更接近人类的“自然流露”,而不是像六号那样,需要经过一层又一层静默的运算才会浮出水面。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把手插进头发里,为什么他会不停地敲方向盘,为什么他会盯着那片永不消散的黑暗,瞳孔收缩,嘴抿成一条线。
他们继续向前行驶。
在某个无法被仪表盘计时器捕捉的瞬间——也许是引擎的震动频率改变了千分之一赫兹,也许是空气里的湿度忽然跳了一个极细微的数值——前方的黑暗开始松动。
那松动不是变亮,而是变薄,像一块被浸湿的黑布,边缘被什么力量轻轻扯了一下。
然后,那片被扯开的缝隙里透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