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衔烛很难描述自己在这一瞬间是什么心情。

他其实从没想着隐瞒。认出就认出了，堂堂天狗大妖，不可能会怕自己身份暴漏。

但就在这一瞬间，宋衔烛突然发现，他非常不想让林青余知道这件事。

不想让林青余知道自己就是让林家名声大操自此跻身捉妖师世家前列的天狗，不想让他知道昔日的天狗大妖如今是这个破完幻境要昏迷一整天的样子。

宋衔烛闭着眼睛，姿势没有变动，声音却哑了下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看不见林青余的表情，只能听见一声轻笑：“我猜的。”

“毕竟你也没有多想瞒着我，我每次说你是猫妖，你还认认真真地反驳。”

“这世界上，长了猫耳朵但不是猫的妖，就只剩下天狗了。”

“朏朏也是猫身。”宋衔烛叹口气，“你这猜的是不是也太草率了一些。”

“你耳朵是白的。”林青余似乎是凑近了些许，空气中的草木清香突然间浓烈了起来，原本燥热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清凉了起来，“天狗白首狸身，居于阴山。”

林青余的呼吸喷在耳侧：“我说的没错吧。”

宋衔烛依旧闭着眼睛，睫毛颤动着。他心跳有些快，好不容易刚刚收回去的的耳朵又蠢蠢欲动想要冒出来。

“天狗因祸乱人间被捉妖世家族联合围剿。”林青余的声音变得残忍了一些，“最终林家以折损一名百年难遇的天才为代价将其斩杀，自此林家成为捉妖世家之首，几百年来无人能撼动其地位。”

宋衔烛觉得刚刚离他远去的燥热空气又回来了，吸进肺里灼烧得心跳都开始滞涩。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你还活着。”林青余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宋衔烛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林青余这句话还没说完，呼出来的气息就微微颤抖起来。

他闭着眼睛靠在树上始终都没有动过，也就看不见林青余一点点变红的眼尾，和眼睛里一层层剥落的伪装下，毫不掩饰的热切和悲哀。

宋衔烛靠着这棵粗壮的杨树，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对，我还活着。”

林青余没有说话。

宋衔烛静静地等着，过了很久，草木香气微微远了些。

“禾七叶总是说我的捉妖师历史学得一团糟，但现在看来，该记住的我都记住了。”林青余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仿佛刚刚那个微微颤抖的尾音只是错觉。

宋衔烛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微低了头，睁开眼睛看着地面。

“哦，对了。”林青余站在树影的边界，一半身体落在刺眼的阳光下，一般落在阴影里，微微偏头看着他。

宋衔烛随着话音抬头。

那道树影将林青余整个人从心脏处劈开，他在阳光下的那半边身子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宋衔烛被太阳光晃得晕了一下，恍惚间觉得，这个人就要在这个闷热到凝固的空气里，轻轻飘飘地散去了。

林青余看起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拳又松开：“林家第七代家主，就是围剿你的那个……他……”

宋衔烛紧紧盯着眼前这个人。

他有一瞬间觉得这人陌生得不像是林青余，像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跑出来的幽魂，顶着太阳站在那，执意要把自己晒化。

但他又觉得很熟悉。仿佛自己陪着这个幽魂走过很久的路，所以看见对方沉默着站在那里，就想过去拉一把，拍拍对方身上的土，然后自然而然地挡在命运身前，将人完完整整地讨回来。

林青余看起来实在是不算太好，一句话说了一半就卡了壳，好像身体被植入了什么程序一般，有屏蔽词卡在喉咙里，所以这整整一句话便只能再吞进肚子里，徒劳地张张嘴，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

宋衔烛没忍住，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拉那个被树影劈成两半，僵在原地不会动的人。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林青余的衣角，身后突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你们是谁呀？”

宋衔烛猛然一惊，险些反手一个擒拿。等转过身发现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少女时，手已经奔着人家胳膊去了，只好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收回来，尴尬地背在身后：“你好。”

这个女孩子的脸他在走马灯里看见过，虽然长开了，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当时趴在河边照镜子时的娇俏可爱。

身后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是外乡人吗？”少女偏着脑袋问，眼睛里丝毫没有警惕，只有疑惑和好奇。

“我们是出来游历的学子，路过这里，想借住几晚。”林青余从后面走上前来，温声说道。

宋衔烛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身上的不对劲都尽数散去了，又恢复成了那个他熟悉的林青余。

“但是小妹妹，你不要和别人说哦。”林青余看着女孩一瞬间眼睛亮起来，笑着补充道，“我们不想惊动别人，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里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