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辫最需要耗费精力打理,但她已很久没有时间细细整理过这条辫子,原本规整的辫子如今变得松散,连上头系着的红绳都乱得不成样子。
贺辞正用铁铲将土覆上,一抬眼却看见凤浅慕手中握着匕首,他的动作立时僵住,不等他动作,凤浅慕手起刀落,割断了那条陪了她十余年的长生辫。
凤浅慕抬手,辫子被她一把抛入土坑中,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几只陶罐上方。
她抬头与贺辞对视,似是看出了贺辞眼中的不解,开口解释道:“反正没时间打理,干脆就不要了,其实早就该剪掉了。”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扯出笑来,只是最终选择放弃,只木着一张脸跪坐在地,用手一把把地往里填土:“我幼时受惊过甚,于是一直反反复复的生病,母亲看着我一天天的消瘦下去心急如焚,便派人天南地北的寻高人,只为给我续命。”
“各种各样的能人异士一个个昂首挺胸地来,再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我的状况虽不再恶化,却也不见好转,整个人仍是病恹恹的。母亲说,那时她看着我只觉得心焦。”
面前的土坑被填平,她擦去手上的泥土,取过些黄纸点燃,约莫是放手放得不及时,她的指尖被火焰炙疼,手一松,黄纸落在地上,坍缩成一地枯槁。
她侧身取了些黄纸放在火上,道:“再后来,约莫是走投无路,或者说是病急乱投医,她听说有人会为自家孩子编长生辫,以求长命百岁。她日夜照顾着我,闲时便跪在佛堂抄经,抄了不知多少卷经书后,也为我编上了这条辫子。”
“说来也稀奇,我的身子在次年开春后渐渐好了起来,虽说仍需娇养着以避病痛,但母亲也知足了,她将一切的功劳归于长生辫,日日不忘替我精心养护这条辫子。”
凤浅慕又朝火堆里递去一把纸钱,烧出的灰随着升腾的热气一起打着旋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道:“她的手很巧很暖,替我编出的辫子总是匀称又别致,她很爱打扮我,偶尔还会往辫子上绑些漂亮的丝带和小铃铛,在我在跑动时总会发出‘叮铃铃’的响声,她很喜欢听这些小声响。”
*
“一听见这声音,就知道是你来了。”周静瑶半蹲着将人拥了个满怀,她轻轻地抚着来人的后背,替她顺气,“怎么跑得这么急,当心摔着。”
凤浅慕伏在她的肩头喘气,待气喘匀了才道:“我想要早点见到你呀。”
周静瑶捏了捏她的脸颊肉,笑着学她的样子说话:“那也不用这样着急呀,我一直在这里呀,又不会跑呀。”
“嬢嬢!”凤浅慕气愤地跺脚,作势要走,又被周静瑶拉住。
“好啦,不闹不闹了。”周静瑶牵着她的手走入殿内,“学累了吧,嬢嬢替你沐浴,我们收拾好了就早些休息好不好呀。”
满室馨香中,周静瑶接过身边人递来的软帕,按在凤浅慕湿漉漉的头发上,将水一点点吸干后,又抹上养发用的玫瑰油,将头发一点点理顺。
凤浅慕穿着寝衣靠在她膝头,听着父亲念的“大道之行”、“大学之道”昏昏欲睡。
而她则眯着眼凑近那缕因长期编发而有些卷曲的发丝,对着烛火将沉甸甸的心思编进这缕青丝。
耳边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她的长生辫也编好了。
周静瑶替她束好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着凤浅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只得捧着她的脸,笑道:“困了吗?”
凤浅慕点点头靠在她身上,道:“好麻烦。”
“不麻烦的,这是要保佑我们家阿慕长命百岁的。”周静瑶将人抱在怀里晃荡,“我的宝贝要快快长大呀,要长成最健康、最漂亮的小孩,要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要长成没牙的老婆婆。”
凤浅慕原本听着前几句还是迷迷糊糊的,听见最后一句时突然清醒过来,她“嗷”的一声坐起来,道:“我不要没有牙齿,也不要变成老婆婆。”
一圈的人都被她逗笑,周静瑶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取过褥子裹紧怀里的人,道:“好,好好睡觉吧。”
*
“好了。”带来的黄纸全烧尽后,凤浅慕撑着地起身,她跪得有些久,腿一时有些酸麻,人也站不太稳。
“小心啊。”贺辞搀住摇摇欲坠的她,眼中带着忧虑。
凤浅慕朝着他安抚性地笑,道:“没事的,只是腿麻了。”
她站在原地缓着,道:“后来在本该剪去这根辫子的时候,我却去了灵霄宗,这事就这么搁置了,我也开始自己编辫子,一开始总是编得歪歪扭扭的,还总有几缕会散在外边,看起来可乱了。”
“之后清然师姐看不下去了,她就来教我,也替我打理了几次,再后面我就学会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编出匀称漂亮的辫子。”
她缓过劲后,借着贺辞的力慢慢地往屋里走,道:“我们早些收拾,就能早些去守着玉姝,不然她又要害怕得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