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慢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极度的震惊将她的神识击得七零八落,脑海一片空白。
她用残存的几分力气强撑着,想往车外去。
甫一起身,她便因体力不支,重重摔倒在地。
巨大的动静,让车外的傅延察觉到了不对,他勒紧缰绳慢下马匹前进的速度,以和车厢并行。
“殿下,发生了何事?”
姬姝辞倒在铺着锦纹绒毯的地面,虽不觉得疼,却难抑满腔怒意,她颤着声儿,质问道:“傅延,你和我母后,是又想把我送走吗?”
这种事,已经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只不过从前,魏太后还会循循善诱,千方百计地迫使她点头。
没想到,现在他们竟全然不顾她的感受,直接给她下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送出京。
隔着遮风的厚重曼帘,傅延看不清姬姝辞此刻的神情,但他想,她发现真相,一定是幽怨的、委屈的,却又倔强地不肯认输。
良久,他方道:“殿下,若您继续留在京中,周围只会危险重重。太后娘娘送您走,也只是不想再看您卷入是非。”
姬姝辞咬咬唇,忽而苦笑道:“为我好?那她可曾顾及过我的感受……我要是走了,远在金陵的镇国公府又该如何自处?柏沛虽有过错,但镇国公府的百余人却是无辜的,难道就要我对他们置之不顾,眼睁睁看着他们没了性命吗!”
“可殿下也不该为他们孤身入虎穴。”
“既是虎穴……那你觉得,我都已经踏入了他的领域,又还能有逃离的机会吗?”
她带着颤音的质问,令傅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如今那人已不是来路不明的皇子,是杀伐果决、血洗长安御极的新帝,势位至尊,手段只会比从前更加狠厉。
三年前,他便能轻易洞察他们帮助姬姝辞逃离的计划。
更何况是如今?
傅延清楚那人的手段,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另外还有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我们走的,也是官道上方的僻径……”
他兀自思索着,便也没留意到,车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姬姝辞拔下发簪狠刺入胳膊,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她混沌的灵台霎时清明几许,强撑着涣散的意识,奋力朝车外扑去。
外头的人始料不及,待傅延察觉时,她已从车内摔了出来。
“殿下当心!”眼见得她就要从车辕跌落,傅延不假思索地飞身去接。
纵然马车的行进速度并不快,但此刻的他们正走在砭道上,旁边就是倾斜的坡地。
即便傅延及时出手相救,也拦不住她往下坠的趋势。
耳畔呼啸刮过风声,傅延抱着姬姝辞顺铺满积雪的斜坡滚了下去。
车旁护送的侍从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他们滚入丛林,登时乱了阵脚,手足无措地想要追随。
傅延紧紧地把姬姝辞护在怀里,一路往下滚,碾过石块、撞上树桩,穿过静谧林间,掀起一阵不小的动静。
直到他们撞上一棵参天的古木,撼动枝头积雪簌簌洒落,窸窸窣窣地砸在他们身上,才终于止住。
傅延蹙紧了眉头,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半支起身,着急关切地打量身旁姬姝辞,想扶她起来,“殿下,有没有伤到哪儿?”
孰料,他话音甫落,瞧着虚弱不堪的姬姝辞竟是竖起手中紧攥的玉簪,抵住了他脖颈的命脉,稍一用力,便有丝缕鲜血徐缓溢出。
“放我回去。”她的呼吸还未缓匀,纤手也还在轻颤着,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面对她的威胁,傅延面不改色,他垂眸看一眼堆在姬姝辞臂弯被鲜血洇透的广袖,问:“殿下就甘愿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知道谈判无用,也笃定了他会护着她,所以出此下策,行了一步险棋——
只要能近他的身,她就有机会掌控话语权。
就算他没来得及相救,她不慎受伤,也能因这场变故耽误行程、延搁时间,另外再想对策。
“抱歉,傅延,事急从权,我别无办法。”姬姝辞微微喘着,道。
她手里的簪子刺入他脖颈,泛起尖锐的疼痛。
傅延几不可闻地叹口气,抬手握住那根玉簪,轻而易举地就从她手中卸了下来。
对上她惊愕的目光,他只道:“地上凉,殿下先起来,我先带你出去寻医看看。”
她的威胁于他而言根本不成气候。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向她妥协。
姬姝辞看出他的让步,也卸下防备,就着他的搀扶起身。
尽管这一路滚下来,始终有他在底下垫着,但总免不了磕碰。
此刻她鬓发凌乱,钗环歪斜,裙袂也被断枝碎石勾扯得褴褛,零星点缀在身上的几片殷红血迹不知是她手臂伤口溢出的,还是又因滚落添的新伤,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时,挂在她腰间的帷帽落地,傅延弯身拾起,递给她戴上。
“殿下可还能行走?”
姬姝辞吹去粘在帽檐的碎屑,闻言,抬眸瞥他一眼,苍白的小脸在雪色的映衬下近乎透明,“你们给我下的药,难道还不清楚这药的效用吗?”
傅延哑然,沉默片刻,才道:“那还请殿下恕臣冒犯。”
岁寒,渺无人迹的林中更是阴冷至极,姬姝辞又带着伤,他们多在这里耽搁一刻,便会多一分的危险。
傅延背着姬姝辞踩过积雪,一步一步往光亮最盛的方向走去。
林间静谧,雪碎的声音变显得格外清晰。
姬姝辞伏在他宽阔的背上,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格外的熟悉。
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雪日,这样的一个场景。
少年背着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路前行,一步一个脚印。
她埋在他颈间,极力压抑着小声的抽噎,泪水逐渐濡湿他的衣领,“你到底能不能行、能不能带我出去啊?我可是大盛最最尊贵的华殷公主,我都还没找到一个温柔体贴的驸马呢,我才不要和你这个坏蛋葬在一起……”
少年脚步不停,闻言,胸腔微微震动,似是极轻地嗤了声:“你可以下来自己走。”
“我走不动。”她理直气壮。
“那你就省点力气,别哭。”
“你凶我!你怎么敢凶我?我父皇都没凶过我!”
“我没有。”
“你就有!等出去了,我一定要让父皇砍了你的脑袋!”
话音甫落,少年驻足树下,平静无波的语气隐带威胁,“那我们就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过往的回忆若浮光掠影,一幕幕浮现在她脑海,和现实的情景交织着,使得她的意识愈发恍惚。
林中寒气愈甚,冷峭寒意沿着她的足尖一路上攀,一寸寸冻僵她的神经。
就在她以为,他们真的走不出这片密林时,忽然眼前大亮,傅延背着她走到了林外的路上。
坡底是官道。
长时间的跋涉,让傅延只能听见剧烈冲击着耳膜的心跳声,他站在路中间,本想掏出鸣镝召集部下。
不曾想,几声悠远的銮铃忽然随风传至耳畔。
循着声源处望去,只见旌旗猎猎,羽林精锐的白泽旗率前,青龙白虎分镇左右,浩浩荡荡地簇拥着天子仪仗行近。
再缓过神来时,一支锋锐箭镞已破空而来,携凌厉之风射向他们。
傅延反应迅敏地后退半步,才堪堪避过。
那支箭便插在半步远的雪地上,箭羽犹自颤动着。
“何人惊扰圣驾?”行在最前的玄甲翊卫持弓怒视他们,扬声质问。
话音甫落,仪仗两侧的金吾卫夹道包了过来。
他们想躲,也已经来不及。
姬姝辞撑着沉重的眼皮,艰难抬眸,隔着帽檐垂落的轻纱,望向那架被簇拥在最中间的玉辂,整颗心如灌了铅似的,不住地往下沉。
她设想过上百种和他重逢的画面,可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么狼狈的一种。
她示意傅延放她下来,提裙拜倒,“华殷参见陛下,无意冲撞御驾,还请陛下恕罪。”
傅延也跟着跪地请安:臣傅延,拜见陛下。”
姬姝辞的帷帽还没来得及取下,加之她三年未归,有许多人已不认得她。
但前方的士兵认得傅延,掣马往回将消息通报,最后再由内侍叩响车壁,向车内的天子回禀:“陛下,前面是傅延将军,他旁边的女子……似是华殷公主。”
不多时,玉辂两侧侍从打起帷幔。
车前横着的襜帘垂落,遮挡了车内人的眉眼,只能瞧见他如工笔勾勒的下颌,薄红的唇。
他抬眼,隔着泱泱的铁甲和旌旗,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伶仃跪在雪地的荏弱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