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眉垂着手赔笑。
几人吃完将碗筷扔入食盒里,放门口。——自有人收拾。
侯眉落了锁。钱贞领着她们走在前面,过了垂花门朝北正屋走去。
漏刻滴至卯时三刻。正屋里尚食局各司几位主事都到齐了。典膳、典酝也都到东西间耳房点卯。
北正屋里正中左边座位的陈尚食开完早晨会议,起身离开前,照旧问一句:“今天轮到谁当值?”
“胡典膳当值。刘典酝当值。”
话音未落,胡上容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各宫当差。
正午太阳斜过朱墙,照在夹道石砖路上。一路静谧。洒扫宫人垂手扫地,带刀侍卫凌然立在夹道两侧时刻戒备。
翊坤宫宫门口,传膳太监化身人形扩音机,尖锐的嗓门大喊一声:“传膳。”夹道的太监接力,大喊一声:“传膳。”随着长长的嗓音,尚食局同尚膳监队伍逶迤,不徐不慢出现在宫门前。
自从踏入夹道,胡上容一直低头哈腰。虽然她头戴纱帽,脚踏皂靴比唱戏里的青天大老爷穿得好,但她不是脚踏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而是没入人群的路人甲。
同为路人乙的公公托着朱红描金漆盒。路人丙公公揭开食盒 ,碗盅盖盖不住的香味飘出来。
尚未揭开盅盖,胡上容已经闻到银耳羹的味道。
身为“试毒炮灰”的胡上容托着帕子舀一银匙滑嫩的银耳羹放入试毒银碗中,吹一吹,尝一下莲子和银耳。
路人丙公公挥了下衣袖,另一位小太监举着食盒上前,换下一道菜肴揭开盅盖,依次试菜。一盘盘山珍海味尝一口即刻换下一道,想再吃一口门都没有。
对面的刘典酝更加炮灰,将壶中酒水和冰块分别含在嘴里吞咽入腹。
二人确认无碍后,才能在名册“尝膳”那一栏勾画。
一行人走到宫殿台基,方踏上踏跺,屋内清柔的女声飘来:“世家女的名字写在木牌上,你看中哪个。”
高贵妃说了一位世家女的名字,身边宫女将画卷缓缓展开。
“太子不日便要选择太子妃。你父皇也过问你终身大事,当时你说:‘内帑空虚还是先紧着太子的婚事。’这几日你父皇又念念你的婚事,让我和皇后娘娘替你选一位正妃。你最好在就藩前选一位。”
陆檩心思仍然在法帖上,俯身临摹字帖,云锦莽袍纹丝不动。
木牌上写的那些人他甚至见过,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对他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皇儿,皇儿你在听吗?”高贵妃无奈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后。皇后无奈一笑,继续低头批阅尚膳监开支账本。
来之前尚膳监太监嘱咐过,今日翊坤宫贵妃,皇后,二殿下都在。
好家伙。当值第一天群星荟萃。胡上容毕恭毕敬站在一旁。
皇后瞧着一长串单子厌烦,将账本搁置一边。身边大宫女察言观色接过盅碗奉上。
眼见皇后嘴唇触碰到银耳羹,胡上容蓦然有种老师当场改试卷的紧张。一想,做菜的是她身边尚膳监的人又不是她,这紧张真是没来由。
“莲子炖的不好,不够软糯。”皇后尝了几口便放下。
垂手的尚膳监太监,战战兢兢询问:“请皇后娘娘示下。奴婢回去告诉膳局御厨让他多费时候炖煮。”
皇后没有任何示意,夹一小筷子炙嫩羊肉往嘴里送。
高贵妃回道:“吴师傅走后,新御厨炖银耳莲子羹总不如他。”皇后小声道:“其他还好,就是莲子不够好。说了几次还是老样子。”
胡上容站在尚膳监太监身边,看见他光脑门上一颗颗汗珠冒痘般冒出来,两条腿弯曲打颤几乎着地,欲跪在地上。
心想:至于吗?
胡上容平缓道:“回娘娘。建莲虽贵不如湖莲易煮。这回用的是福建莲子,换湖南莲子煮制更易软糯。”
皇后和高贵妃纷纷抬头看她,皇后朝她看了一眼,转过头接着吃菜,“新来的?瞧着面生。叫什么名字?”
“微臣是尚食局典膳,名叫胡上容。”
隔着珠帘,冰膳局正进冰镇青梅酒。
女史小心翼翼夹起冰鉴中一块冰块放在玻璃杯中。没过半杯后,刘典酝托着帕子将壶中酒水倒入杯中。
玻璃杯中冰块晃动。陆檩的笔顿了下,墨水渗入宣纸晕染开。
没有说话的高贵妃,这时道:“你刚才说福建莲子贵。那银耳、莲子如今什么价钱?”
要是问别的还真不一定记得,但这银耳莲子价钱胡上容记得一清二楚。
“回娘娘。银耳一盏十两。去心干莲子,建莲一斤五百三十文,湖莲一斤四百文。”
皇后笑笑:“虽是新来的记性却好。不错。”
刘典酝打起珠帘,珠子叮铃颤动。袍服织金膝襕从胡上容眼前掠过。
“皇儿尝尝这盏五白粥平矜润胃。冰酒虽释躁醒神,清冽过之。不宜多饮用。”
“儿臣谢过母妃。”声音很年轻也很稳重。
胡上容闻声,娴静妥当地多添一副碗筷勺匙。
陆檩淡淡扫过她一眼——对方并没有任何窥视的眼神,一双修长的手将五白粥放到他跟前。嘴角含着的一丝笑意消失殆尽。
胡上容始终保持挺拔的身姿,全神贯注桌上一举一动。万一吃出问题,她得负责。
入宫第一天,大太监就翘兰花指,托老长儿化音警示众人:“宫里比不得别处,都小心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