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食自筛一盅,夸道:“好酒。芳香馥郁,顺滑不辣喉。”
胡上容敛袖又替孙尚食筛了盅:“那可请您多喝点,大家酒量有限。如今天热,这一坛子酒开了封,隔天口感大不如前。全赖您海量。”
一坛子五六斤汾酒喝得只剩下一斤多。
耳朵尖爬红,胡上容酒量平平,平常喝醪糟小甜水最多来点竹叶青,赶紧夹几片嫩羊肉垫垫肚子。
滚烫的薄嫩羊肉佐以陈醋、鲜辣椒有滋有味,吃得身上冒汗,喝一碗沁凉的酸梅汤既爽口解腻又提神醒酒。
满屋酱香葱蒜香羊肉香。香而不膻的几盘羊肉殆尽,众人吃得大汗淋漓,话匣子也都打开。
胡上容不动声色接着吃菜,竖着耳朵听桌上言语。
新上任的女史小冯趁此机会,挨个打招呼。
“钱司膳是江苏人,朱司酝也是耶。”
钱贞把玩着酒杯,皮笑肉不笑:“我是苏州人,江南人士。”
胡上容OS:“林泽也是姑苏人士,性情高洁,乐于助人。钱贞却阴险狡诈 ,时不时和我作对。不是好地方的人都是好人!”
小冯说:“江南人士爱吃甜,是不是?上个月钱司膳赏的一大桶甜桂花酒酿,不到两天被我们吃了个尽。”
“你喜欢我再送你几斤。别的地方桂花酒酿不正宗,口味差一截。”
另一侧朱司酝朱余微妙地抽动下嘴角:“桂花酒酿我们金陵也有,不过是寻常人家日常饮用的甜酒。小冯你爱喝酒,我送你古井贡酒,那是前任吏部尚书大人献于圣上的美酒,圣上赞不绝口。”
钱贞微笑:“朱司酝家乡金陵靠着安徽,天生爱喝安徽产的酒。”
朱司酝使了个金陵雅言的眼神,涮着羊肉卷,朝一旁柴典膳:“好笑,不知道谁说金陵不算真江南。”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柴典酝涮着千张丝,问在座:“在你们家乡这叫什么?”
“千张丝。”
“百叶丝。”
“干丝。”
“我们也叫千张。”
好么,一个地方一个叫法。
小冯顶着一头疑问,接着叙礼敬酒:“您是宁波府人士。呀。我记得陈尚食也是宁波人。”
“我余姚的。”
余姚不属于宁波府吗?
“呃。小许你家乡是不是常州府?昨天帮你收信看到的。”
“我是武进人。”
“武进又在哪?”小冯持续懵圈,郁闷回座,仰脖灌下一大口春酒。
胡上容以为山西分晋南晋北晋中够分裂,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今天开了眼。
散宴。踏出门槛,大家自然而然兵分几路。侯眉自然和她一路,还有小冯。
小冯,当初胡上容点将故意点了她去,乃是一步闲棋。小冯和孙尚食是老乡。
人际网三大关系:同乡,同门,同窗。后面提拔小冯为女史,才是实打实想以小冯为切入口借机靠近孙尚食的圈子。
当初以为她们江浙铁板一块,自己化成水也泼不进去。今天才知道散成沙子,不用搅和也稀碎。早知道完全可以借着地域矛盾,左右逢源。
大家漱口净手,各自散去。
屋内只剩下打扫残席的宫女和钱贞。钱贞当然不是留下帮忙的,她在等人。
等到屋里人都走净,一径踱步到里屋。
“师傅。”没有外人在,她才称呼陈归师傅。
“一箭双雕。新来的胡上容很冲啊。”陈归呷了口绿茶,白蒙轻逸的雾气将她那张脸衬托得更加喜怒难辨。
“自然。别人都是一级一级往上升,她一来考了个开国百年第一,直接任典膳。借着出宫门买东西犒劳大家,还有这顿羊肉。小恩小惠。”钱贞非常清楚,她的道路出现了竞敌。
但是拉拢是敲打还是大棒加枣,她一时摸不清。
陈归肃然从座位起身,叹了口气,“我今年四十最多再干十五年。孙丛菁的徒弟三十五,没机会了。胡上容不同,她比你小五岁和你一代。”
“有些事再怎么样也不能露于言表。”钱贞犹豫:“更重要的是不是她,而是她背后有没有人扶持?”
陈归指条明路,“所以有些事情,你要经常麻烦她。一点点的增加麻烦,麻烦多了看她怎么处理就知道了。而且在此之前,你能拉拢尽量要先拉拢。”
“这一斤龙井你领回去分了。”
“头茬茶是皇后赏赐给师傅的。其他司只分到半斤。”钱贞望着桌上的匣子。
师傅最爱喝明前龙井。今年新茶已经分完,再等要等明年。
“都送了。东西就是用来花的。”
“多谢师傅。”
“不用谢。我们之间不用谢。”
钱贞望着陈归鬓角的白发,心里泛酸。自父母病故,师傅是世上唯一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替自己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