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门外停着几辆板车。太监们在运什么?
门口太监一手捂鼻,一手挥袖。
胡上容好奇走到院门,探头往里一瞧。
院落里,一排排长凳上五花大绑着太监。长凳边立着的侍卫轮起碗口粗的板子,高举过头顶,重重砸落。一下接着一下富有节奏,就像打鼓。
“磅”一声打在无比柔软的人肉上,发出棍棒击打水面的余音。
是血水。那些人受刑过的臀部鲜血淋漓,破裂的衣裳翻出破皮的肉沫,像鲜切的羊肉卷红里透白 ,浑身血红黏腻在长凳上,亦如化了冰的生羊肉片黏在盘子上,漾着一滩滩鲜血。
“啪嗒”,“啪嗒”滴落。
人脸煞白,噏动嘴唇,发出衰残的呼吸声,扣长凳腿的手指软软地垂下。
血迹凝结在石砖上,一块一块圆圈血斑,随之被人擦去,如同死去的人。门口执行太监像扔垃圾般抬着还热乎的同类,往板车上一扔。
胡上容觉得喉咙里有一根鱼刺试图穿透,浓厚的血腥味勾连恶心从她喉咙中翻涌,一阵接一阵想呕。
“这是,他们,这是怎么了?”胡上容哆嗦着,浑身冰凉。
大太监从头到脚扫了眼她,不咸不淡:“还不是尚膳监贪墨的事?拔出萝卜带出泥。连万岁爷都惊动了,下令把这帮手脚不干净的奴才笞二百,罚去各处做苦役。”
大太监冷眼横扫一旁洒扫的宫女太监:“快点把脏东西都擦干净了呵。宫里要是脏着地,回头领罚的可就是你们!”
“是。”
这时,钱贞不知从哪个宫门里出来,路过。
“呦。钱司膳。”大太监客气寒暄。
钱贞点了点头,回礼道:“邢公公。”她纳罕地望向胡上容,“怎么了?脸色差成这样?”
邢公公像做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天真残忍地笑了笑,说:“被吓到了。”
钱贞巡睃四周,看到蹲在地上擦地板缝的宫女太监,脚边拧抹布的木桶里井水染红,瞬间明了。
心里涌出不齿与讥讽:胡上容你之前在皇后面前找机会出头。现在这幅表情做什么?得了便宜卖乖?惺惺作态?
方才,她和友人谈及胡上容。友人道:“如果那帮太监知道她的来历,压根不会出给银子这种馊主意。像这种人爱名爱利不爱钱。”
侯眉面色如常,“钱司膳来尚仪局办事?”
钱贞长而翘的睫毛抖动下,侧身道:“我还有事忙。胡典膳脸色不好。你扶着她回去。”
胡上容浑然不觉几人谈话内容,只觉耳畔聒噪嗡嗡,眼前的太阳很黑。
耳鸣目眩,脚下踉跄。
侯眉眼疾手快扶住她,一步步搀扶着回居所。路上遇见人问话,侯眉遮掩:“中午面条吃多了犯困。”这才掩人耳目地回院落。
扶她到藤条摇椅躺下。
“难道你从来没打过人?”侯眉捂着胡上容凉嗖嗖的双手。
胡上容哽咽:“从来没有。那天撞太监是第一次动手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侯眉皱着眉头,抽出帕子帮她擦拭额头沁出的冷汗和眼角的泪,“又不是你的错。宫女太监伏侍人的命,日常提心吊胆伺候还常挨主子打骂呢。就是我们女官,各处的掌印太监人前风光无限,荣宠也只在主子一念之间。而且打二百板没当场毙命,说明平时没少贪。”
胡上容抬眸,“你是说他们花钱贿赂行刑?”
什么黑色幽默?贪的多可以贿赂执刑留一条命,贪的少反而没钱搞猫腻,人死翘翘。
“我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她知道那帮太监没好下场。但是看着大活人一板接一板活生生打死,那种血腥和残暴带给她的冲击,绝非数年前一刀毙命掉一个逃兵所能比拟。
胡上容呆滞着目光,沙哑道:“我好像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权力的背面。”暴力。
侯眉没有任何表情,仰头凝视着宫墙框住的宝蓝色天陲。
“权力对权力来源负责。我们对皇后娘娘负责。皇后交的差事怎么着也不能办砸,否则怎么交差?到时候你倒霉又有谁心疼哀叹?”
“所以你不用自责。”
胡上容深深望向她,“那么皇后娘娘对谁负责?”
侯眉道:“自然是皇上。”
太阳雪白。大烈日下的空虚,把世界所有物体照耀成虚无的空白。
前几天出宫核实时,她们在一家铺子买馍吃。胡上容对她说:“午后的太阳令人无限怅惘。”
侯眉靠着墙角大口咬馍。
不远处一摊位,母亲藏在货物后头喂怀里娃娃奶水。货物前的小女孩在大太阳底下百无聊赖地晃着身子,闹着喊妈。
侯眉盯着那女孩看了很久,因为很像她小时候。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