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得也太逼真了。
这身袍服脱下来,晾在衣架子上,自己准认为凭空摆了一盆兰草散发着芳馨花香。
可是。那蕙兰叶片有块小斑,好像烧坏的一个黑洞。
陆檩悄无声息地盯着她,“你盯着我看什么?”
忽然开口,胡上容吓一大跳。
定了定神,解释:“殿下袍服好像烧了个洞。”
“你站过来,仔细看哪里烧了个洞。”
胡上容走近,离陆檩仅几步之遥站住。
鼻尖那股野栀子花香更浓了。
细细打量那丛兰花,更加吃惊!
哪里有洞?
那“洞”分明是绣娘专门绣出兰花叶子极细处蜷曲的折痕!
“微臣眼拙没看出是绣法,误将折痕看成破损。”她头埋地更低了。
陆檩垂眸望着眼前人,“我很吓人吗?用得着这么紧张?”
他虽是调侃,语气中不带任何笑意,更像是责怪自己失态。
胡上容忐忑不安:“臣初见殿下未免紧张。”
好死不死。说话时,喉咙莫名发痒好似柳絮毛茸茸的飞絮附着在口腔,抑不住咳嗽的冲动。
胡上容手探入袖中,猛然想起,身携面纱是因前些天有个太监在皇上用膳时打了个喷嚏。
那位太监当场挨了一百板子。
万一她忍不住打喷嚏到这位主子身上,那还得了!
她即刻抽出完帕子,转过身咳嗽起来。
背后响起陆檩的声音:“食盒里温热的杏仁露,坐下喝几口润润喉。”
陆檩转过身回到桌案,换了个位置坐下,大大方方摊开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着对面那盒椴木嵌金丝的提盒。
胡上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微臣不敢和殿下平起平坐。”她抬头看了陆檩一眼,试图揣摩上位者心思。
滴溜溜窥视人心的神韵落入漆黑眼眸,被陆檩瞬间捕获,捉个正着。
胡上容心里发怵,赶紧离开目光。
陆檩居然笑了下,话中带着丝丝笑意:“怎么?当初在白帝城,向我讨要梅子可不是这幅谦卑态度。”
胡上容差点表情失控。
要他一篮梅子,她也没强买强卖啊。
怎么?她当时态度很差吗?
这位腹黑男牢记至今?
那行,她也不客气。正好喉咙渴得冒烟。杏仁露不喝白不喝。何乐不为?
胡上容弯腰深深一揖,搬开陆檩原先坐过的椅子右边一把,面对他抚袍入座。
伸手揭开食盒,捧起明黄暗龙瓷碗。一小口奶白的杏仁露入喉。
胡上容沉默了,两眼睛亮得像滴水的葡萄珠子。
好好喝!
丝滑甜润,好喝到想要骂脏话……
这都不喝简直没天理!
胡上容将一小碗喝尽。喉咙舒服多了。
心中对陆檩态度三十度小转变,乖乖站定,启唇:“承蒙殿下赐杏仁露。”
陆檩看都没看她一眼,独自坐那翻书。那姿态好像给锦鲤池撒了把鱼食,毫不在意。
胡上容只好干站着。
他一时半会想不到使唤什么事,她作为伺候的人不能走。
越站胡上容心越慌,她急着办事,眼神求助于陆檩身边的太监。
那太监眼神与她眼神在空中一碰,再也没交集 。人家麻利收拾好食盒,无声离开。
窗外的柏树蝴蝶似的乱颤着枝叶。太监提着食盒走向光影斑驳的飞梁桥。
王墩过桥走来,碰面便问:“殿下用完杏仁露?”
那太监默默行完礼,凑到王墩跟在前低声:“没有。”眼神瞥向窗户。
王墩打了个激灵,知道不同寻常,默不作声往外走,走远才问:“谁在里面?”
太子?肯定不是。东宫离这远,太子想看什么书自由翰林学士携书入东宫讲学。
“难不成是皇上?”
那太监古灵精怪道:“不是。”
“那是谁?”
那太监抖机灵:“干爹,儿子也不清楚她是谁。”
“嗐。说罢。”
“是个女人。”
王墩目中精光一闪,那太监立马低头认错:“儿子可不敢胡说。”
那便不好进去了。
王墩冥思片刻,点头:“也好。总算殿下开窍。害得咱家还担心。”
担心什么?那太监好奇,欲听下去。
偏干爹说了半句,后面半句打住。
王墩道:“其他倒罢了,盒里一碟野鸡卷是贵妃娘娘留给殿下的菜肴。新来的粤厨做的口味,娘娘说香酥里嫩又不油腻,送给殿下开胃。你找个恰当的时候送进去。”他嘱咐完,那太监一路送他出弘文馆,才折回去回话。
弘文馆内。
胡上容偷瞄陆檩好几次始终没得到一个眼神,无奈之下站立良久,时不时偷瞄着窗外日晷移挪的影子,心里惦记时辰。
随着影子偏移,心如千斤压顶:要死,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娘还有一堆事呢。
半晌,她终于鼓起勇气,请求道:“殿下。”
陆檩正云淡风轻端着茶瓯喝茶,闻声,不解看向她。
胡上容心里一咯噔,有事快说:“微臣来弘文馆寻找东宫大婚的典章,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吩咐,容臣先去寻找书籍。”
陆檩合书,不置可否“嗯”了声。
胡上容迈开腿,刚准备飞走。
“等一下。”
胡上容和那名原路返回的太监同时一怔。
陆檩看着那食盒,道:“打开。”
太监照做后,乘机将贵妃送野鸡卷的事告知。
陆檩道:“我素来不喜油腻。”又看向胡上容,“这道菜不吃倒掉有违母妃心意,赏给你吧。”
当她饭盒清理大师?专门替他吃不想吃的菜?
行吧。谁让她本职就是尝菜的。
胡上容只好领命。
尚食局。
早过了午膳时间。烈日下,大门前三三两两几个太监搬着水坛子。
“坛子搬不完,谁都不许吃饭!”领头太监扯着嗓门训话。
那太监回头,看到远处象征皇子身份的伞盖,舆辆正逶迤而来,连忙一改神色,领着众人退到道路两边行礼。
车上。陆檩淡淡扫过一眼大门,便转过头去。
车轮轧过石板的沉闷声,逐渐消失在尚食局。
不久后,长道上一男一女款款而行。
张公公拿着几本书,撑着双檐伞,伞檐大半斜遮住胡上容。
“胡典膳,你匀点书给我吧。我经常搬书。”俩人较了一路的劲,胡上容死活不让张公公搬书。
胡上容的半张脸已经埋在书堆里,左右闪躲,“不必,不必。我经常搬东西。”
她觉得这位太监面善,很好说话。便悄悄道:“张公公,我没有在殿下面前失仪吧?”
“没有。没有。”张公公望着身侧的胡上容,心道:“哪里是你失仪?”
“哎。胡典膳,你嘴角有颗痣耶。”
“什么?”她嘴角哪有痣。胡上容下意识抚过嘴角。
是一粒碎芝麻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