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诸位同僚极力控制表情,眼睛怯怯地望着壁板,桌面,墙面。一两个人怕波及池鱼,已经尿遁……
陈归和孙丛菁两位尚食大人头一次在议事会议上双双沉默。整间议事间似乎沉浸在为某人死亡的哀悼中。
最终大家不欢而散。
回去后。孙尚食没找她,但胡上容知道,孙丛菁心里肯定舒坦了不少。她还没退休,陈归就迫不及待公之于众,换谁谁都心里窝火。她胡上容刚好当了回嘴替。
人心情烦躁碰上热浪天,全身心无比燥热。
胡上容怒气冲冲离开议事室,侯眉跟在后面单刀直入 :
“孙尚食一定致仕吗?”
胡上容带着点悲怆的语调应答,“大概的事吧。否则,桌面下厮杀再厉害也不敢摆在台面上。今天明牌了。”不装了,摊牌了。
她心里自嘲:搞得大家天天吵来吵去是为了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别做梦了!都是凡夫俗子,为了利益拉帮结派扯头花。
“致仕就致仕吧。老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傲慢地大步走在前面。
孙丛菁致仕,又回到没依靠的局面。当务之急是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尽可能结交最多的盟友。
退一万步,就算孙丛菁能熬过这一关,晚退休个五六年,早晚得离开尚食局权力中枢。她还是要面对无上官庇护的窘境,甚至更糟糕……
侯眉极冷静地分析形势,小声说:“陈归的靠山是皇后。”
“我知道。她是皇后还是皇贵妃时的贴身大宫女。”胡上容尽量压制情绪,不大声嚷嚷。
若不是靠着这份关系,陈归凭什么空降尚食局担任尚食大人?家里祖坟窜火箭?
最倒霉的是孙丛菁。她最大靠山先皇后先走一步,要不然尚食局就是她的山东一言堂。
“所以你想好之后怎么办?”朱余说。
朱余一直离她们三四步距离。几人到一处鸟稀地僻的树荫下。
胡上容说话不避讳她 ,根本把她当铁杆盟友。
朱余笑道:“上容啊。来之前,我刚提醒过你,说话注意。你当耳旁风,议事时差点把桌子掀了。”
胡上容不以为然道:“不掀桌子出不了恶气。我是破罐子破摔,心里不抱任何美好虚无的幻想。忍一时不会风平浪静,只会蹲地上给她陈归当狗,当完了又继续给她徒弟钱贞当老狗。该掀桌掀桌,让她们知道,我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她去求助贵妃娘娘让她滚蛋回家。
说着说着,胡上容纳闷:“我说朱余,你怎么能在那些女人手底下干那么久?”换而言之,陈归和钱贞怎么能容忍朱余在酒库一家独大,没使绊子?
朱余有点诧异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胡上容眼神求助侯眉。侯眉摇摇头。
朱余“哦”了声,俏皮地眨眼睛,打哑谜:“到时候你就知道。总有你知道的那天。”
下午酉时,太阳热得出奇。胡上容和朱余去翊坤宫送荔枝膏酥山,冰醪糟酒的时候,二人就像墨西哥烤玉米又咸又辣。辣的是被太阳炙烤的表皮,洒满了辣椒粉,咸的是顺着发丝和皮肤流淌的汗珠,颗颗滚落浸湿衣衫。
热浪一阵接着一阵热风,吹来。
唯一一点冰凉是手中端着冷食冷酒,那喀嚓作响的冰块在琉璃瓷器中晃动 ,发出诱人的声响。
胡上容贪婪地想把壶中冰水连同冰块一股脑喝掉,但是她不能,她在送“外卖”。
终于达到翊坤宫,贵妃娘娘正款待贵客。
一位蓝紫色淡鸢尾色花色罗裙的姑娘矜骄地站在晒干的玫瑰花丛中。她身边的一丛花丛中,一只蓝尾凤蝶在玫瑰花上短暂停留一会儿,飞走,寻找合适的栖息地。
胡上容和朱余看准时机,端上冷食冰酒。
高贵妃道:“知行吃完荔枝膏酥山再走吧,或者喝口冰醪糟酒?”
胡上容才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像黄金雕塑般高傲的女子便是之前在画像上见到的高知行。
搞半天,今天是相亲局。贵妃动作够快。
微风吹拂高知行的衣裙,掀起波光粼粼的褙子银镶边对襟和搭在臂腕里的雪青披帛,在寂静的午后飘荡。
她的目光从来没有在任何事物上停留,朝着台阶被照亮的一尺之地看过去,陆檩就站在那阳光的光影中。
高表妹眼神中蕴含着怀春女子特有的柔情,渴望陆檩和她说什么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胡上容和朱余站在古老幽暗树木底下纳凉,听着树上的蝉“知呀,知呀,知叫”,一边等着他们吩咐,一边不动声色地看好戏。
可惜,身处黄金席位的二人并没有看到精彩演出。陆檩压根不搭戏。高贵妃哀怨地瞪了他一眼。陆檩还是没有任何表示。
高傲的高姑娘端过玻璃杯,象征性地喝了口冰醪糟,表示并不留恋地起身,道:“娘娘,知行先走了,再不走宫门要落锁了。”
高贵妃只好拉住她的手,依依惜别道:“好孩子,常进宫来看看姑妈……”完全一副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模样。
而陆檩就像所有相亲局的公子哥,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 好像一切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