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瑾摆出一副严师仁母的态度,教育道:“你虽是姑娘家年纪不小该出嫁了,提前告知一些内闱之事——做妻子做小伏低,姿态放软夫君才喜欢。”
胡上容警铃震响。唐瑾不仅撮合自己和唐文礼,还着急成婚?
“婶子,我和唐文礼合不来。”
不说他那难以下嘴的长相,就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嫁过去还斗美妾?
有这个必要吗?胡上容替未来那群苦命妻妾不值。
原著胡上容再怎么说也是太子妃手拿宫斗剧本,轮到她资源降级手拿宅斗剧本?原著斗赢,垂帘听政,权倾朝野。她斗赢结果如何?留扇猪头肉过年腌腊肉?
拒绝!
“我挑夫君第一必须长相俊美。达不到其他免谈。”胡上容委婉提醒唐瑾,唐文礼并不俊美,连周正都算不上。
唐瑾似乎没听出来,反而责怪:“男人又不靠脸吃饭,长得再好看没本事有什么用?绣花枕头。”
绣花枕头怎么了?绣花枕头睡着香。
胡上容撇嘴,“婶子好没意思。您自己嫁给叔叔一个美男子让我不要看长相。”三言两语呛得唐瑾不吭声。
一旁蒋奶妈几欲助阵被唐瑾眼神逼退。
胡上容也自讨没趣,躬身离开。
中午一桌子丰盛酒席——松鼠桂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苏式酱方,花雕醉蟹,桂花蜜藕,莼菜银鱼羹,鸡头米桂花糖水等苏帮菜。胡上容每样只动了几筷子,多数时候帮正哥儿、善姐儿舀菜盛汤。
胡承问:“身体不适?”胡上容推脱:“早上吃多了。”胡承早已察觉,停箸不语。唐瑾搅着碗里汤,欲言又止。胡上德浑然未觉,夹菜拨饭吃得不亦乐乎。
撤下席面,众人正盥手漱口。舒娘的女儿霁月派人传话,考功清吏司林郎中之女林小姐请大小姐到府上一叙。胡承嘱咐几句,胡上容句句应承。
一出门,霁月嘿嘿一笑:“我这阵及时雨及时吧。”胡上容恍然明白过来,“哎呦”一声,连连拱手道谢:“我说林泽怎么突然大中午下帖子原来是你救火。霁月你放心,你这一年打马吊的钱我包了!”
话一出口,胡上容品出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林父官职?”
之前来信,林泽从没提过她父亲进吏部考功清吏司。
“买螃蟹时,说书人说书,考功清吏司林郎中林老爷家小姐仗义疏财、救济灾民。陛下御赐金匾,新科状元为林小姐纂述县志。乌泱泱一帮人跟着插嘴,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苏州城有哪户林家?自然是林泽家喽。”霁月捂嘴一笑,“对了,姑娘,考功清吏司郎中是什么官?听起来像大夫。”
胡上容道:“吏部官员。官场人称天官,管官员考课升降。”
圣上嘉奖林泽倾囊赈灾。
胡上容不敢掉以轻心,忙命小厮备好车马赶赴林家。
林家坐落于富裕殷实街巷,四周碧水环绕,翠柳拂堤。园林宅邸进深半条街,二三十亩见方。
轿子至轿厅停轿,走出一鹦鹉绿短袄的妇人——可不是顾嬷嬷嘛。数年不见,顾嬷嬷容貌依旧娴静柔媚。
顾嬷嬷拉着胡上容的手,凝视良久:“多年不见。姐儿大了。”百感交集请她们入府。
俄而入复廊,移步正厅。厅堂峥嵘,厅内桌椅通体大漆明净如秋水,光可鉴人,紫檀翘头案摆放通明剔透的灵璧石。两边对联是国朝开国第一位礼部尚书林漱石——林泽先祖手书;上联写林尚书致仕归隐姑苏,下联写林尚书桃李满园。
太师壁正中横梁悬挂御赐龙纹金漆“泽”字匾额。另有一行御笔墨宝:“仁心义举,君子致其道而德泽流焉,温润而泽。”
皇上宠锡有加,将原名春华堂改为泽堂。
好家伙,林泽直接族谱单开一页。
顾嬷命人奉茶去请小姐。胡上容未入厅内,站在外面道:“茶就不喝了。我去瞧瞧她。”顾嬷嬷道:“在后院呢。不知道容姐儿听说没有姑娘把园子改做女塾?”
胡上容笑道:“早有耳闻。”几人移步园内。顾嬷嬷在前引导。脚下海棠纹铺地,两边竹篱笆隔开牡丹芍药,墙角栽种书带草,几丛翠竹以衬的太湖石趴着小橘猫晒着太阳眯眼打盹。
俗话说老钱家族看传承。
老北京顺口溜:“树小房新画不古,一看就知内务府。”简而言之家宅不是祖传老宅,园子没有百年古树,厅堂没有古代字画,那都不是oldmoney,是内务府暴发户。
林泽家触目所及皆百年老树:三百年的桂花树,险些攀出高墙的山茶花,雷劈了半边仍活着的朴树,还有虬枝交错斜伸出屋檐的玉兰,以及眼前卧伏在地树皮漆黑似铁棍的老紫藤。
出亭过池,忽闻读书声朗朗。树影婆娑,隔着如意纹窗棂,筛进几缕阳光。
屋内女孩们仰着小脑袋,稚嫩地读《三字经》。
但见一女子嬛嬛绰约,手执书卷,踱步看书。靠窗户的小女孩走神看向窗外的胡上容,被她余光捕捉,猝然惊喜抬头。
林泽俯身,叩了几下方桌,朝坐着的女老师说了几句。女老师笑着点点头。
林泽款步出迎,笑道:“稀客稀客,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当值正好见到容姐儿来玩,就先请她进来。”顾嬷嬷道:“我去沏壶碧螺春。”
林泽道:“什么时候到的苏州。”
胡上容说:“就这几天吧。嗨呀别提了,一堆烦心事。我恨不得弃船就奔你这。”接着大倒苦水,吐槽相亲破事。
林泽笑道:“我说呢。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原来是来避难的。”
胡上容科插打诨:“是呀。我是避难的。林老师收我吗?收我我今天就把束脩交了。”
林泽道:“别闹。我这收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女,很可怜的,来这以前从来没吃过饱饭。”
眼前林泽素衣布鞋银簪绾发,毫无往日华冠丽服。然而真正的美人,虽无靓妆刻饰仍淡雅宜人,更何况腹有诗书气自华。
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胡上容心想:以前林泽用天青汝瓷茶盏沏茶,泡茶用甘甜的山泉水,穿的衣裳由自家养的苏州绣娘缝制,洗漱的胭脂水粉掺着甜沁的西域玫瑰油。
两人并肩散步,胡上容忽然笑道:“奇文共欣赏,我有本诗集送给你品鉴 。”二人走入心无一事水榭,倚着美人靠歇脚。
林泽翻开一页:吴越书院刊本,署唐文礼著。
她翻书很快,一目十行。
胡上容凭栏远眺对面水景。
池边芊草地,鹡鸰鸟翘尾巴,夜鹭一缩一缩脖子探脚。叠石假山爬着薜荔藤。不知是不是雌树?若是,等到夏天这株雌树蓊蔚长出一个个清凉的薜荔果可以取果籽做冰粉。
水榭边枫树似火,树下流水潺潺。林泽白净的衣裳和脸颊印着婆娑枫叶,缟衣素裳,望之宛若仙人。
好悠闲好自在,举目望去确实心无一事。胡上容道:“你记不记得在巴蜀读书时,我们常常取薜荔果籽做冰粉吃。”
“记得。你和崔熙赛马,我看漏壶帮你们计时,嬷嬷做好冰粉冻在冰鉴里等你们赛完马解暑吃。”林泽抬起头,手中诗集已翻看大半。
胡上容心情大好,负手仰头:“此君手笔如何?”
林泽沉默片刻,沉吟:“食瘴死牛肉,饱后所发者也。”
胡上容先是一怔,明白过后拍栏杆大笑不止,笑得弯腰绝倒。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帕试眼角笑出的眼泪。
文化人骂人够狠——一泡屎都能骂得清丽脱俗。
林泽掷开诗集,“你真要嫁给此人?”
胡上容道:“才不呢。我要嫁过去,仇人在家哈哈大笑三天气绝身亡。”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胡上容执笔,心道:不知道林泽现在在苏州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