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会武前几日,薛尧也没闲着。
他又翻拣出几本心经,叫来应琛和,仔仔细细地与他说明一遍长留会武的要事,从比试的规则到结界的用处,从登台的次序到判胜的标准,事无巨细。
说来,他先前提出要带应琛和同去会武,其实也不全是为了这孩子着想。
原因无他,正是薛尧这“代理掌门”撂担子不干了之后,几十年间就再也没有新弟子拜入无仙峰。
应琛和虽说基础薄弱、入门也晚,但来无仙峰凑个人头数是不成问题的。
无仙峰弟子本就寥寥,比起其他长老门下动辄几十上百人的热闹场面,简直冷清得叫人不好意思。
到时候各峰弟子接连入场,旁的长老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片,他薛尧身边站着这么十几个儿,虽然寒碜了些,但总比一个都没有强。
出于人道主义,也出于一点点做师兄的责任感,他还是鼓励地了那孩子一番。
“你虽然寒毒已解但身体薄弱、虽然修炼勤奋但剑术不精,虽然饱读经法但悟性一般……不过,我仍对你颇有期望。这次会武,只管用尽全力,能得个好名次自然最好,便是不能,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
应琛和看着心经不语。
这话乍一听像是客套,细一品又像是敷衍。
可薛尧自己清楚,他这些话也不全是虚情假意的奉承。
他确实有些好奇,作为那劳什子系统点了名儿的主角儿,这孩子身上到底藏有什么特殊之处?
或许,这次长留会武就是个关键点,到时候主角光环一开,已一敌十、绝境翻盘、惊呆全场!他薛尧也算能开开眼界了。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
为什么这个主角儿胆子这么小?!
他认知里的那些主角们,哪个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有勇有谋、不畏强敌,越是危险越是兴奋,恨不得把“我命由我不由天”七个字刻在脑门上,走起路来都带着一股狂傲劲儿。
眼前这位倒好,还没上场,光是站在台上看看别人比试手指头就开始抖了,那紧张兮兮的模样活像只炸毛的猫,瞧着可怜巴巴的,哪里有半点主角该有的样子?
薛尧心里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可他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重话,只不露声色地往周围扫一圈,微微侧头,嘴唇几不可见地翕动几下。
一道裹着内力的低声送进应琛和的耳朵里:“静心观看,学习便好,不要急躁。”
……还能咋办呢,打不得又骂不得,难不成让他说“乖,没事儿,打不过咱就跑,跑不过就认输,保命要紧”这么怂的话吗?
说完,薛尧又抬起手,掌心不轻不重地搭上少年肩膀。
那只手力道不重,轻飘飘地落在布料上,不声不响裹住那一小片绷得过紧的皮肉,暖意隔着衣料慢慢地渗透进去。
随后,应琛和攥剑的手几不可见地松了松,肩膀竟真一点一点松懈下来。
“……嗯。”
应琛和轻轻应了一声,若不仔细听几乎要被石台上的喧闹盖过去,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结界里颠倒翻飞的身影,聚精汇神地学习。
薛尧见他终于安定下来,收回手,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应琛和身侧那柄黑剑上。
通体乌沉沉的,剑鞘上没有花纹,没有镶饰,连一道像样的纹路都找不出来,就那么光秃秃、黑漆漆地挂在腰侧,像一块长条形的木炭。
薛尧盯着那剑看了好一会儿,心头稍有顾虑。
长留会武可凭武器法术,而内力才是硬道理,应琛和如今那点微末道行,万一遇上个修为扎实的对手,怕是用不着三招就要败下阵来。
可转念一想,这黑剑好歹也是从他师父的藏玉阁里头带出来的,能侥幸被主角看中,想来也些过人之处吧?
保不准这剑里封印着什么不得了的力量,到了关键时刻便能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威能,一剑挥去满座皆惊!
虽然他左看右看仍是看不出这块儿黑炭的玄妙之处。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薛尧镇定地转过头去,目光穿过层叠人影与缭绕云雾,落在从远山之间缓缓走近的身影上。
吴卿月意料之外地出现在了定坤崖上。
他闭关不过两年光景,居然就这么出关了,倒叫薛尧有些意外。
按常理讲,闭关修养即使时间不长也该有些精进,可这位吴长老非但不见精神,反倒比上回见面时又消瘦了几分。
面色也不算好看,肌肤苍白透着淡淡青灰,整个人像是久未见光的瓷器,眉眼依旧,可眼皮半垂着,神色恹恹。
尹天虞显然也有些意外,眉头稍挑,那点诧异很快被笑意盖了过去。
他立刻起身迎上前去,不知是不是错觉,薛尧似瞧见他眼里闪过一点明亮。
薛尧端坐在高座,并没有因为吴卿月的到来而慌忙起身,倒不是他架子大,而是这会武主持的身份摆在这里,掌门亲传弟子代行掌门之责,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拿捏的。
待到吴卿月走近了些,他才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开口:“吴长老出关了?倒是比预想中快了不少。”他顿了顿,表尽礼数与关切,问道:“长老的身子可还安好?”
吴卿月抬眼看他,一双眼睛还算清亮,却不带情绪,“有劳记挂,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