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坐在那里,翻来覆去看这符纸,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衬得那张温润的脸难得露出几分冷峻来。
他本已经忘了早些年试炼之地的事了,可现在,这张符纸又出现在应琛和的身上,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薛尧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镇妖结界的裂隙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而这一切,似乎就是从应琛和出现在长留山之后才开始的。
应琛和与这些妖兽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甚至一个让薛尧后脊发凉的念头越来越重:应琛和会不会和那些结界的裂隙有关?会不会就是他在暗中破坏镇妖结界?
可若这真是他的目的,那他今天在结界深处的一番险境又该怎么解释?蛇妖分明是冲着应琛和去的,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若不是宇文歌的剑来得及时,这孩子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首了。
如果他的目的是放出妖邪,为什么要把自己也置于死地?难不成他打算用自己的命去换一场灾祸?
那他图什么?
图长留山生灵涂炭?图天下大乱?
不应该……
不可能。
假若这一切都是自导自演的戏码,可受到的伤却是打实的。
这戏演得太真,真到薛尧看着那两条惨不忍睹的手臂,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面前的人如此居心叵测。
薛尧沉默了很久,应琛和垂着头坐在那里,几乎要以为大师兄不会再开口了,忽听薛尧问到:“你可曾见过这东西?”
应琛和没动。
他当然见过。
早在试炼之地初遇那头猪妖时他就见过,入长留山以后他就知道有人能用符咒驱使妖兽,能在千里之外操控生死,而那见不得人的手段偏偏盯上了他。
但他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承认。
应琛和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片茫然,摇了摇头,语气困惑:“不曾见过……大师兄,这是什么?”
他双目澄澈而无辜,看不出丝毫破绽。
薛尧一脸探究地看着他,没有追问,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弟子选拔那天,应琛和确实只远远地躲在树后,离那头猪妖远得很,没见过符纸也是应该,可他想着想着,思绪便像一条拐向了一个此前从未触及的方向。
既然猪妖身上有符咒,当时的应琛和身上,会不会也被人贴了同样的符纸?
薛尧表情严肃起来,将符纸重新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点道:“这种符咒并不算多高深的东西,若将其附在心智低下的妖兽身上,会催动附近妖物狂躁不已,肆意杀虐……可若将符纸分别贴在两方活物上,妖邪之物便会循着气味找去,撕咬残害至另一方身亡。”
“曾经试炼之地的猪妖和今日蛇妖便是如此。”他说着抬眼看了看应琛和,目光带着打量,“你好好想想,近来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之人?有没有收过旁人给的东西?”
应琛和抿着嘴,垂眼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可他的思绪却根本没有跟着薛尧的话走。
他根本不需要去想那些问题,因为从看到这张符纸的第一眼起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藏在暗处的人从来没有放弃过要他的性命,从前用猪妖,今日用蛇妖,往后还不知道要用什么东西。
可那人藏得太深,深到即使他这些年费尽了心思去试探,始终没能摸到对方的衣角。
动用符咒的人不会轻易现身,那些阴私的手段总是隔了好几层手法递过来,查来查去只会查到一堆毫无意义的东西和替死鬼,真正的黑手从不现身。
他知晓要抓到人不能急于一时,但这张符纸,倒是让他另有打算。
应琛和缓缓抬头,眼睛里的无辜简直比雪水还要澄澈,干净得不见一丝一毫的算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丝丝懊恼和自责,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承认,“对不起,大师兄,我想不起来。”
他睫毛轻轻颤了颤,“近来接触过的人实在太多,而且,各位师兄师姐待我一向和善,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我实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哽住。
那哽咽来得极快极轻,恍若微不可闻的一声响,随后又被他匆忙咽了回去,就这短短的一瞬,他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淡粉,一层薄薄的水光覆在眼底,若隐若现。
应琛和小心仰着脸望向薛尧,眼里写满了不安与恐惧,声音微轻颤着:“大师兄,是不是……有什么人要害我?”
那模样,那俏脸,那声音,实在装得天衣无缝,哪怕他此刻说的是弥天大谎,恐怕也能有人对着这张脸深信不疑。
薛尧看着他那般可怜样子,心里头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接着又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烦躁。
他恨不能一巴掌扇死方才随意揣测的自己。
薛尧啊薛尧,你脑子是不是被小黑屋关傻了?
他可是主角啊!他能做出这种没品的事儿来吗?!
而且……他才十六岁,十六岁!他懂个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