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丹青。"

"姓魏……"

裴老夫人喃喃了一句，忽然转头对嬷嬷道。

"去，把府里的苏裁缝叫来。给魏姑娘量身材，做几身新衣服。"

"要最好的料子，云锦、蜀锦，各做两身。"

满厅寂静。

魏丹青懵了：

"老夫人，这…… 不必了吧？"

"什么不必~"

裴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是我将军府未来的主母，穿得寒酸，丢的是我儿的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魏丹青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刚才还说我配不上她儿子，怎么忽然就变了个人？

裁缝拿着软尺，围着魏丹青量尺寸。

裴老夫人坐在一旁，亲自挑料子：

"这个月白的，做一件褙子。"

"青儿肤白，穿这个好看~"

"还有这个藕荷色的，做襦裙！"

她转头问魏丹青：

"平时爱吃什么？甜的还是咸的？"

"我让厨房照着你的口味做~"

魏丹青有些手足无措：

"老夫人，我不挑的……"

"不挑怎么行~"

裴老夫人摆摆手，"女孩子家，要娇养~"

"你看你瘦的，手腕都没几两肉~！"

她伸手握住魏丹青的手，掌心温热。

——魏丹青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从小和养父在云濛泽的小村庄长大，养父体弱多病，家里穷，她十岁就开始劈柴做饭，冬天手冻得裂口子也没人管。

从来没有人这样握着她的手，说 "女孩子要娇养"~

"老夫人……" 她声音有些哽咽。

裴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哭什么？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委屈你~"

站在角落的春桃儿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_不对。这老太太，怎么突然对小姐这么好？_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有一丝极淡的透明。

春桃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手藏到袖子里。

裴老夫人让魏丹青在书房稍候，说去取样衣的料子。

魏丹青站在书房里，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幅旧山水画，水墨淋漓，远山含黛，近处一叶扁舟泊在岸边。

她走近了两步。

画的右下角，落款处写着四个字。

——云濛宋山川！

魏丹青的脚步顿住。

宋山川。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从小在云濛泽长大，父亲就是个民间画师，教她画画，体弱多病，温文尔雅，画的都是些市井小品、花鸟鱼虫。

可这幅画……

她凑近了，指尖几乎要碰到纸面。

笔法苍劲，意境悠远，和父亲平时画的那些小品不同。

但落笔的习惯、勾皴的节奏，又隐隐有几分相似。

——谁？

门被推开。

裴老夫人走进来，看到她站在画前，脚步一顿。

"久等了？"

魏丹青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老夫人，这幅画…… 作者，您认识？"

裴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走到画前，伸手拂过画上的灰尘，动作很慢。

"云濛三杰，你没听过？"

裴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三十年前，云濛泽有三个年轻人，意气风发，号称——云濛三杰！"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一个画师，叫宋山川；一个诗人，叫言诗语；还有一个棋士，叫魏麒明。"

魏丹青的呼吸猛地一滞。

魏麒明。

姓魏。

她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

"他们三个，年轻时好得像亲兄弟~！"

裴老夫人继续说，眼睛却一直盯着魏丹青的表情，"天天在一起喝酒、写诗、画画，就像…… 李白遇到杜甫~"

魏丹青垂下眼，声音尽量平稳：

"那后来呢？"

裴老夫人看到她垂眼的瞬间，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后来？"

裴老夫人冷笑一声，"后来姓言的入朝为官，贪了。"

"为了捞钱，毁了百姓的田地，民不聊生~"

"魏麒明是个清官，一辈子只喝白水，简朴得很。"

"实在看不下去，就举报了他。"

"至交好友，反目成仇~"

魏丹青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魏麒明……"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后来怎么样了？"

裴老夫人转过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自己斗不过言官，怕连累妻儿。"

她顿了顿，"就把女儿送走了，送到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 裴老夫人的语气淡了下来，"然后他和言官硬拼。"

"输了，不幸去世......"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魏丹青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送走了女儿，很安全的地方。

云濛泽。宋山川。

她不敢再想下去。

裴老夫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背对着她，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你脖颈上那枚水滴吊坠，倒是别致~"

魏丹青下意识抬手按住吊坠。

"当年魏御史得了女儿，皇上赐了一枚水滴玉坠，说 ' 愿这孩子像一股清流，活得坦荡清澈 '。"

裴老夫人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这枚，和当年那枚，一模一样~"

【夜弈成交】

魏丹青的手僵在吊坠上。

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裴老夫人看着她苍白的脸，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魏丹青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手还按在那枚吊坠上，指尖冰凉。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魏丹青从书房出来，走在回廊上，脚步虚浮。

魏麒明。宋山川。云濛三杰。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

父亲叫宋山川，是画师。

她姓魏。

父亲说，姓魏是因为纪念去世的母亲，母亲姓魏。

可在古代，女子从父姓，跟母姓是极为罕见的事。

她小时候问过一次，养父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就不再多说了。

如果宋山川是云濛三杰之一的画师……

那他为什么要隐居在小村庄里，装成一个普通民间画师？

_如果魏麒明是他的至交好友…… 那我姓魏，是不是因为 ——_

她不敢想下去。

"小姐？" 春桃儿追上来，扶住她，"你脸色好差~"

魏丹青抓住春桃儿的手：

"春桃儿，你说…… 一个人，为什么要骗自己的女儿，说她跟母亲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