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羽逢春】

"上船~"

木舟不大，那人站在舟头，玉笛往舟板上一点，舟自己就离岸了。

魏丹青跳上去。

"这地方叫什么？"

"神羽居。"

"什么时候有的？"

"早得很了~"

舟行到河心，那人抬笛往两岸一指：

"看见那些画了么？"

魏丹青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河两岸的木架上，挂着长长一排未干的画。画上都是半透的人影，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像没做完的梦。

"这些是什么？"

"人的记忆。"

"谁的？"

"谁的都有。"

那人优雅得不像活人。

"有的是舍不得走的，有的是被人请来的。"

他顿了顿。

"请来的，都拿了重要的东西来置换~"

魏丹青一愣："换什么？"

"寿命石。"

那人抬笛往两岸一指：

"折自己十年或二十年的寿，换一个美梦。"

"画里那个人，看着跟真的一样~"

他顿了顿。

"可人并不是本人，□□早就没了~"

"画出来的，只是那点舍不得散的执念，还未亡人一个心愿罢了~"

他嗤了一声。

"有的老人，折了半条命，换个假女儿回来，天天对着说话~"

"说了三年，那幅画褪了色，便也跟着殒命~"

魏丹青心里一紧。

"值得么？"

"他觉得值得就行~"

"可你想想 —— 女儿活着的时候，他一年说过几句话？"

"有的是修道修到瓶颈的老怪，拿半百年修为，换一幅破境的瞬间。"

"还有的，"

他嗤了一声，"如宫里的娘娘，拿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换一幅和心上人——过几日的美好时光。"

魏丹青沉默了。

她望着两岸那一排排半透明的人影，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像没做完的梦。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人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活着的时候求而不得，死了也要折寿折命，换一个假的人回来陪着自己。

执念深到这份上，到底是痴，还是可怜？

可转念又想 —— 这地方倒像个美梦的温床。人活一辈子，谁心里没点求而不得的遗憾？

临死之前，能有这么一丝慰藉，哪怕是假的，哪怕是拿命换的……

说到底这算是慈悲，还是害人呢？

她正想着，舟头那人斜眼瞥过来，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嗤地笑了一声。

"你可别以为谁都能进这道门？"

舟过一处水湾，两岸忽然开阔。

妙雉春停下笛。

"你既然是瓷雍带来的，" 他慢悠悠开口，尾音拖得老长，" 总该听说过吾的事迹吧？"

魏丹青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茫然。

"…… 画圣。"

他干巴巴补了两个字，"总听过吧？"

魏丹青更茫然了，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妙雉春嗤了一声 ——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行了，行了~"

"吾名——妙雉春，乃鸠仙山之少主，师尊远游未归，这大大小小的事暂由我做主~"

"你呢？"

"魏丹青。"

"嗯～"

妙雉春点点头，"丹青。—— 名字倒是像样～"

魏丹青忍不住问："前辈，我不是谁送来的。我就是 ——"

"慢～"

魏丹青一愣。

妙雉春终于回头看她，眼角那层白羽在河光里一闪。

"你脚边那根彩羽，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弟，上个月挂在巢口的。"

"前几次送来的，一个比一个毛躁。"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打量。

"这次送的…… 倒和前几个不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双手，这双眼睛 ——

是个有绘根的。

他活了这么多年，有绘根的苗子，几十年没见过一个了。

—— 这样的天赋，可遇不可求。

误打误撞闯进来，也算有缘—— 可惜了是个女子。

他顿了顿。

面上却没露分毫，只淡淡道：

"也罢~"

"反正我要闭关，画灵境地空着也是空着。你既来了，就先住着。"

【画中囚龙】

妙雉春转身往岸上走，浅绿腰带在风里一晃。

魏丹青跟在身后。

河风裹着墨香和潮乎乎的颜料味扑过来，两岸木架上的画被吹得轻轻晃，画纸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背后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忍不住抬头看。

画里，真热闹 ——

有个梳双髻的小丫头蹲在画里的桃树下，抬头冲她做鬼脸；有个穿青衫的书生靠在画里的桥栏上打哈欠，眼皮耷拉着，像随时要睡过去；还有个妇人坐在画里的窗边绣花，绣着绣着就停了针，侧过耳，像在听窗外的什么动静。

这些画都是半透明的，人像隔着一层薄纱，可那股子活气，差点从画纸里漫出来。

魏丹青看着看着，脚步忽然顿住了，前面几幅画，不对。别的画里，人都在动 —— 在哭，在笑，在看灯，在忙自己的事。

这几幅画里的人，像一排被钉在画框里的影子。眼睛望着前方某个虚空的地方，脸上没有表情 。

河风吹过来，别的画纸哗啦哗啦响，这几幅却纹丝不动。

魏丹青忍不住问：

"这几幅…… 怎么和别的不一样？"

"那几个？"

"之前吾的好徒弟。"

魏丹青一愣。

妙雉春这才停下，斜了那几幅画一眼。

"趁着我闭关，偷懒打瞌睡，耽误了客人的回忆修复。"

"损失惨重。"

他嗤了一声。

"就把他们锁进画里，挂在墙上。"

"什么时候赎完罪，什么时候出来。"

魏丹青一身冷汗。

她刚才还觉得这地方漂亮 —— 原来那一排画里，挂着的是犯人。

她凑近了些，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姑娘！"

"是新来的姑娘吗！"

"救救我们 ——"

几个人隔着画纸，争先恐后地喊。

"我们知道错了 ——"

"救救我们出去 ——"

魏丹青凑近了些。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瘦高个，眉头紧锁。

第二个，矮胖，眼圈发红。

第三个 ——

魏丹青脚步一顿。

那第三个人，穿一身藏蓝暗纹道袍，白交领，肩腰上各一块白色绣补。

眉目 —— 和朴月怜有七分像。

只是比她多一分冷、少一分艳。

魏丹青心里咯噔一下。

—— 巢贤皇子？

他怎么在这？

她当年写这段剧情，写得明明白白：青枫道遇刺的，是巢贤皇子。

可现在 ——

他被锁在这画里，挂在墙上？

魏丹青盯着那张脸。

画里的人也看见了她，他嘴唇动了动，那眼神 ——似在求救。

她回头，问妙雉春：

"怎么才能…… 救他们出来？"

妙雉春斜她一眼。

"救他们？"

"你一个新来的，先把自己这关过了再说。"

他顿了顿。

"学个一年半载，有能力提升段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