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你这里要快——"
魏无尘咬了咬牙。
"那又怎么了?"
"他是我师傅——教我画技,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他声音一沉。
"我之前教你写字的时候——"
"谁教得好?"
魏无尘一愣。
都这时候了,还要与人比个高低上下,她实在想笑,又不敢。鸦牌烫得惊人。他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像从齿缝里碾出来:"青儿。"
"他教得好——"
"还是我教得好?"
魏无尘耳根腾地烧起来。她张了张口。
——她能说什么?
说他教得好?还是说妙雉春教得好?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妙雉春开口了。
"想什么呢?"
魏无尘猛地回神。
妙雉春站在她面前,斜睨她。
"脸怎么红了?"
"这里有点热?"
魏无尘:"……"
鸦牌里,他低声笑了一下。
"觉得我过分,是吗?"
"那你就不过分了?"
"咬嘴唇做什么?想说的话,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鸦牌按进袖底。
——等回去,再说。
"胆子不小啊,你~"
"等见面,要好好惩罚你~"
鸦牌彻底烫过一轮之后,凉了下去。
魏无尘按着袖口,半天没动。
妙雉春已经转身出了画室,只留下一句:
"三日后门内小比。你虽是新人,也得上场。"
【情敌是我】
她盯着绢上那缕羽毛,心里那点乱,慢慢沉成了别的东西。
——小比。
——她必须在鸠山站稳脚跟,尽快学到真东西。
——她那支狼毫,是要用来画回自己命数的笔。
翌日,瓷雍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包松子糖。
"小师——"
"闭嘴!"
魏无尘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画室,反手关门。
瓷雍瞪着眼,呜呜两声。
"说过多少遍了?"她压低声音,"全山只有你知道我是女的。'小师妹'三个字从你嘴里蹦出来一次,我就完了一次!"
瓷雍用力点头。
她松开手。
"那叫你什么?"
"小师弟。"
"可你明明是——"
"小、师、弟。"
"……哦。"瓷雍挠挠头,"小师弟。"
魏无尘坐回画案前,给他倒了杯茶,语气忽然郑重起来:"瓷雍师兄,我今天找你来,是有正事求你。"
瓷雍受宠若惊:"求我?"
"三日后门内小比,我打听过了。"
魏无尘竖起两根手指,"要进前十,光会师傅教的基础笔法不够。还得会两样东西——'溯回记忆'和'画形成物'。"
"可这两项,是内门弟子满一年才能学的进阶技艺。我才入门两个月,没资格进传功阁。"她抬眼看他。"所以——只能求你了,瓷师兄。"
瓷雍挺直了腰。
被叫"师兄",他整个人都飘了。
"咳,小事。"他把袖子一撸,"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第一招,溯回记忆。
瓷雍从袖中摸出一支旧笔。笔杆磨得发亮,笔尖的毛都快秃了。
"这是师傅很多年前用的笔。"
他把笔递给她。
"你用笔尖,蘸一点照影墨——点在笔杆上。"
"就能看见,这支笔当年是谁用的,经历过什么。"
魏无尘照做。
笔尖一点——淡青色的圆镜,从笔尖洇开。
圆镜里,一个穿浅粉纱衣的少年,坐在山涧边。他低头拿着这支笔,在绢上画。画了一笔,又一笔。画得不满意,揉了,扔了。又拿一张,重新画。
画了大半天。
终于,一幅画成了。
少年看着那幅画,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一下。
那是……很多年前的妙雉春。
魏无尘愣住了。
——原来师傅年轻时,也会一张一张画不满意,一张一张揉了重画。
"再看这个。"
瓷雍从袖中摸出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纸上,很快画出一只鸟。麻雀大小,翅膀张开,像要飞。
"看好了。"
他把笔一搁,抬手,指尖在那只鸟的身上,轻轻一点。
——嗡。
那只鸟,从纸上,扑棱棱飞了起来。
翅膀扇动,带起一阵小风。它绕着画室飞了一圈,飞过魏无尘眼前。
她下意识抬手一挡——鸟从她指尖飞过去。
然后飞回纸上。落回原位。翅膀一收。
不动了。
纸上,还是那只鸟。一模一样。
"这就是画形成物。"瓷雍把纸递给她,"画什么,什么就能真一会儿。"
"能闻见香,能咬一口。"
"不过——"他顿了顿,"一炷香后,又回到纸上了。"
魏无尘捧着那张纸,心脏怦怦地跳。
——画形成物。
——如果练熟了,画一扇门呢?画一条路呢?
——画她回不去的那个世界的一角呢?
她指尖收紧,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瓷雍师兄。"
"嗯?"
"这两招,我欠你一次。"
瓷雍摆摆手,正要说"师兄照顾师弟天经地义"——他忽然想起什么,脸垮了下来。
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囊,蹲回了她桌边。
"小师弟……"他托着腮,长长叹了口气。
"我失恋了。"
魏无尘笔尖一顿:"……你恋过吗,就失?"
"快了!本来快成了!"
瓷雍一肚子苦水,"苏恋雨,后山药田那个姑娘,你知道吧?我天天帮她挑水,她药田的篱笆我修了三次,她晒的药材,我帮她翻的面——"
"结果呢?"
"结果她昨天问我——"瓷雍抬起头,眼睛通红,"她问,那位无尘公子,是哪个峰的。"
魏无尘的笔,停住了。
"……哪个无尘公子?"
"还有哪个!"瓷雍一拍桌子,"你呀!"
"上个月杀赤蟒,你一剑封喉,白衣沾血站在蟒头上收剑——全山的人都看见了!她那天,就站在人群里!"
魏无尘想起来了。
那日蟒蛇发狂,冲向的正是药田方向。
她离得最近,先出的手。收剑的时候,她确实站在蟒头上掸了掸袖子——只是她没想到,风头出成了这样。
"小师弟,"瓷雍幽幽地看着她,"你说,我哪儿不好?"
魏无尘放下笔,很认真地看着他。
"瓷雍。"
"嗯。"
"你知道我其实是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