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结扣——双环相套,云纹压边。
她指尖发抖,从怀里摸出自己那半枚,蹲下去,对上。
两截穗子,严丝合缝。
"那日……"
她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蟒头上的人,是你?"
瓷雍僵在原地。
魏无尘眯着"醉眼"在旁边直摇头,忽然一把搂住瓷雍的脖子。
"哎呀—走,酒还没喝完呢——"
半拖半拽,把人拉下了山道。
苏恋雨站在原地,两枚穗子攥在手心。
那人收剑回鞘的时候——手腕先沉半寸,再翻腕。
一模一样。
风过山坡。
她把穗子按在胸口,站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身前这个人。方才他伸手的那一瞬,侧脸的线条,绷得笔直。——那日蟒头上的人,收剑时,也是这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瓷哥哥。"
她轻声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路过。"
瓷雍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正好看见你被人缠上。"
苏恋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难道,这个才是……?
当夜,画室。
瓷雍冲进来,眼圈通红。
"师弟大恩,没齿难忘——"
"打住。"
魏无尘修着画,"谢我做什么?"
"若不是你扮醉吓退她,又把她推到我面前——"
"她是自己看清了'无尘公子',也是你自己伸手护的她。"
笔尖不停,"穗子是她攥的,剑是你自己拔的。我不过还了半个位置。"
"真要说谢——"她抬眼,"是谢你那颗真心,蹲在她药田边修了三个月篱笆。跟我有什么关系?"
瓷雍愣住,眼泪"啪嗒"掉下来,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
"你哭什么?"
"我高兴……"
"小师弟!我以后天天给你研墨!师傅罚你抄书,我帮你抄——"
"起开,鼻涕别蹭我袖子上。"
"我不!你数到一百我也不——"
【蛇兄寻仇】
门,开了。
苏恋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盅汤。她看看瓷雍——正抱着"无尘公子"的胳膊撒娇。
又看看"无尘公子"——散发歪带,和男人拉拉扯扯。
汤盅"哐当"搁在门槛上,画室霎时死寂。
"无尘公子。"
苏恋雨开口,声音很冷,又很平,"白日酒肆的事,我都看见了。"
"那日烟尘里,是我看走了眼。"
魏无尘挑眉:"噢?"
"公子有恩于我,这份恩,我记着。"
苏恋雨福了半礼,"但酒能乱性,公子这样的'真性情',恕我不敢恭维。"
她转向瓷雍,语气陡然软了。
"瓷哥哥,松手。"
"鸠山进阶试炼,考前三年封坛禁酒——药理与酒性相冲,全山的师兄都戒了。你日日跟他混在一处,道行还要不要了?"
"走。回去我给你煮醒酒汤。"
她拉着瓷雍就往外走。瓷雍被拽出丈许,悄悄回头,朝魏无尘,比了个大拇指。又指指自己的心口,嘴型清清楚楚:——成了。
魏无尘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两个背影,笑出了声。她转身回屋,目光落在案头那张折好的画纸上。
纸上那只鸟,安安静静。——画形成物,一炷香。
那如果,画一扇门呢?
赤炼寨,地底蛇窟。命牌殿的灯,一夜之间灭了一半。守牌的小妖连滚带爬冲进正殿,声音劈了叉。
"大、大当家——三公子的命牌,裂了!"
赤鳞坐在白骨椅上,指尖缓缓收紧。扶手"咔"地裂出一道缝。
"谁杀的。"
"探子回报……神羽居,画圣妙雉春门下。说是,被一笔封了七寸。"
殿里静了三息,赤鳞笑了。
"好。好得很。"
"我弟弟杀上山去的时候,没人跟他讲道理。"
"如今他死了,也没有人来跟我讲道理。"
"那这个理——"
他站起身,玄色大氅扫过地面。
"我自己去讨。"
他起身,玄色大氅扫过地面。
小妖瑟缩:"大当家,对方可是画圣……就凭我们几个,怕是——"
"谁说要凭你们?"
赤鳞抬手,击掌三声。
殿外黑暗里,忽然亮起二十四点幽绿的竖瞳。
十二道身影步入殿中。玄衣遮面,脚步无声,落地却齐齐一沉,青砖上的灰都跳了起来。
十二玄鳞。
赤炼一族养了六十年的死士。
十二人同练一副蛇骨,同喂一种蛇毒,心意以蛊虫相通——阵起之时,十二人便是一条蛇。
北疆的赤勒部,五百精骑围不住他们一顿饭的工夫。塞上的锐鹰堡,堡主是一品大宗师,开门迎客,没撑到天黑。
"大当家。"为首者垂首,嗓音像两口锅在磨,"这一次,杀谁。"
"不急。"
赤鳞负手,竖瞳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每月十五,妙雉春带徒弟下山采买。"
"明早,半山腰。"
"把那个徒弟,给我完整地带回来。"
"至于画圣——"
他舔了舔唇。
"正好试试,名头响了百年的主儿,骨头是不是真那么硬。"
次日清晨,半山腰。
师徒二人下山采买,行至半路,前头路上忽然起了一阵黑雾。
雾里走出十二个人。玄色,遮面,排成两列,中间空出一条道。道尽头立着一人。大氅,青白脸,一双竖瞳。
赤蟒的兄长——赤鳞。
魏无尘背着画架走在前头,转身时撞在为首那玄衣人身上,画架脱手,她连声道歉,弯腰去捡。那玄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脸色骤变。
"就是你——杀了赤蟒?"
赤鳞一抬手,十二道黑影同时动了。
脚步"沙沙",一圈,两圈——圈到第三圈,无尘忽然觉得不对劲。
风停了。
云不动了。
连她体内流转的灵力,都像是被人捏住了尾巴,滞涩难行。
十二人踏位无声,呼吸同起同落,十二股杀气拧成一股,沉沉压下来——
像一条巨蟒,盘好了阵,只等收拢。
无尘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玄衣人的胸口。回头,那人低头看她,面无表情。
赤鳞从人墙里走出来,停在她面前。
"杀了我赤炼一族的三公子——"
他声音一沉。
"今日,得给个说法。"
妙雉春往前一站,浅粉纱衣,浅绿腰带。
他挡在徒弟前面,抬眼看了赤鳞一眼。
"赤鳞。"
"赤蟒,是你亲弟弟。"
"他杀上山来,被我徒弟一笔封了七寸。"
他顿了顿。
"若说学艺不精——"
"不如说是我教得好~"
满场死寂。
赤鳞竖瞳暴缩:"你说什么?"
"我说——"妙雉春声音淡淡的,"纵要怪,怪我这个当师父的。"
"我徒弟,我自己会好好教!"
"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