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失败不是恨着步晚了,杀死步晚对他而言更像某种执念而非某种道义,这种执念太过阴私隐晦,李又生不愿意承认这种执念,但他更不愿意在陆沉舟面前有所隐瞒。
因为那是陆沉舟,一切都是为了归乡的陆沉舟。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督查会副会长。
然而预想中的戒言和惩处并没有出现,李又生和木林深肩上都压上了一只手,是陆沉舟的手。
那双手苍老得犹如叶片落尽的枯枝,满是褶皱的皮肤和经络包裹着几乎没有肉的骨骼,可怖的手掌中却散发着抚慰人心的温热。
“不用为了已经发生的事情道歉,林深、又生。”陆沉舟拍了拍二人肩膀,收回手,再次说,“起来吧。”
二人依旧没有起来。
陆沉舟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于是她说:“步晚比你们想象的更加敏锐,哪怕失去了记忆,她依旧敏锐。你们做的事情已经让她起疑了,当你们看着她的时候,她同样也在看着你们。”
李又生迟疑:“好在在153号碎片里,她应该不知道我当时的打算。”
“她真的不知道吗?”陆沉舟低声道,“她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第一时间隐瞒你她觉醒了赋名。”
理析之瞳可以看见事物运转的规律和变化,简而言之,理析之瞳能看见最接近客观事实的核。
谎言在理析之瞳前无处遁形,无论是人的谎言还是世界的谎言,从这个角度来说,陆沉舟是梦塔内最接近于真理的人。
只要她不说谎,她便是真理。
于是陆沉舟的话让李又生和木林深都心底一寒。
木林深连忙问:“那步晚为什么……”
“因为她选择了忽略这件事。”陆沉舟打断木林深,“而这也是我坚定选择牧羊犬计划进入第二阶段的原因。步晚和我们的计划,虽然殊途但同归,她想留在督查会,为此她放弃了追究过往。”
这是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李又生和木林深想不通原因,是因为她们认为步晚本质是恶的。天性向恶的人不该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对督查会产生归属。
而承认步晚的天性非恶,又颠覆了她们形成太久的的认知。并且一旦步晚恢复记忆后的选择超乎她们的预料,这种承认会给她们带来几乎毁灭性的打击。
陆沉舟太清楚这点,所以她无法责怪木林深和李又生。
她会告诉她们该怎样去做,趁她现在还能告诉她们。
“你们要做的事情不是信任她。你们要做的事情,是让她相信你们不恨她。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你们要自己学会分辨。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记住这一点。”
她已经老了。
而她选择的人们还年轻,归乡的道路,她只能期待她们能代替她走下去。
“我曾说过,牧羊犬计划最终的目的,是让我们的牧羊犬甘情愿待在羊圈里。有一句话我没告诉她们,但可以私底下告诉你们,那就是,无论那时候的牧羊犬是‘灾祸’还是‘步晚’。”
木林深和李又生心里如同惊雷炸响,二人自然明白陆沉舟话里的意思。
“林深,你这次生日便是最近的机会。”
而就在木林深和李又生在思索该找怎样的机会去修复已有的裂痕时,陆沉舟便已然为二人指明了方向。
听清陆沉舟话的木林深瞳孔骤缩,李又生忍住疑惑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木林深。
生日。
没有人比木林深更明白她的生日代表着什么。
而陆沉舟说完那番话之后没有再说其它,只从二人身边走过,步伐平稳而缓慢,像一道正在退潮的水。
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声响,隐约有压在喉底的叹息声同时响起又被门夹碎。
木林深终于站了起来,她身形有些踉跄,最后双手撑在椅扶手上没有动。只是视线难以控制地看着自己的左肩,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了一句:“会长这是什么意思?”
李又生同样站起来。
他看着窗外那道被阴云覆盖住的天际线,远处梦塔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像一道正在被雨雾晕开的白痕。
“让她相信我们不再恨她,我的生日确实该是个很好的契机。”见李又生不语,木林深自顾自说道,“要让她相信我们不再恨她,便得给恨一个理由。会长真是给了一个难题,虽然这也是我们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