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没接那块破布,反手用剑鞘的铜尖挑起一角。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牲畜身上的膻臭,瞬间在暖烘烘的帐篷里炸开。
温仲卿饮茶的动作一顿,他将茶盏搁在案几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视线落在那块灰褐色的布料上。
织法粗疏,布面上还带着大团未褪干净的兽毛。
“驼毛混着粗麻。”
温仲卿从袖口摸出一条帕子掩住口鼻。
“大庸的织户连饭都吃不饱,绝不会费这闲工夫去捻这种扎人的粗线。这是关外西漠游骑兵垫在马鞍底下的毡布。”
张湉延摇着羽扇走上前,也不嫌脏,直接用两根手指捻了一点布料边缘干涸的血痂,在指腹上搓开。
“血痂还没干透,内里还发黏。留这东西的人,走过去最多不超过四个时辰。”
话音落地,帐内的空气冷了下去。
四个时辰。
这点时间,对于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的西漠人来说,也不过就是几十里地的脚程。
袁崇舌尖顶了顶侧脸,手里的长剑在地上杵出一声闷响。
“有意思。乱石原死了几个押解官差,废矿洞外面又冒出西漠探子的马毡。这荒山野岭的,倒是热闹得很。”
温仲卿看着跳动的炭火,脑子里迅速把手头的信息过了一遍。
柳铮口中那个用细线杀人的侠士,往西北去了。
西漠的探子,也出现在这附近。
这两拨人,要么是冲着同一个目标去的,要么就是在互相追杀。不管是哪种情况,一旦被卷进去,他们这支带着几十车辎重、还要防备朝堂暗算的队伍,绝对捞不到半点好处。
“常风兄,劳烦你去前头知会鸿安。”
温仲卿放下帕子,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今夜甲不离身,火堆全部浇灭!明日天不亮,全速拔营。我们不趟这浑水,直接往前压,天王老子拦路也别管,一路冲进燕北地界再说。”
张湉延点头应下,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袁崇把那块破毡布踢进炭盆里。火舌舔舐着沾血的布料,发出一阵刺鼻的焦糊味。
他转过头,看着温仲卿。
“夫人这算是遇事不决,走为上计?”
温仲卿把案几上的羊皮卷收进木匣,落了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们这叫战略性转移。”
次日破晓,天边还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铅灰色。
整个营地没有半点声响,连拉车的挽马都被布条裹住了马蹄和响铃。两百名黑甲悍卒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护卫着车队驶出土塬,扎进漫天的黄沙里。
这一跑,就是整整三天。
北地的风,一天比一天邪乎。
刚离开流放之地时,风里只是夹着砂砾,到了第三天,风里已经带上了能刮骨的冰碴子。
连着赶路,中间连一顿热汤都没生火煮过,全靠嚼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干粮和冻成冰疙瘩的水囊硬挺。
温仲卿靠在车厢里,身上裹着两层厚重的狐裘,腿上搭着张湉延开的活血药包,可那股寒气还是顺着车厢的木板缝隙往骨头里钻。
他挑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灰白戈壁,袁崇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玄色的肩甲上结了一层白霜。
这疯狗倒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单手攥着缰绳,腰背挺得像杆标枪,另一只手时不时摸出那把重弩的机括把玩。
车队中间的辎重车旁,柳铮正跟着几个黑甲悍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这青年的右边袖管用麻绳死死扎在腰带上,仅剩的左手反握着那把断刀。每走一步,他都要把刀柄在手里转半圈。哪怕手背被冷风吹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十几个老弱妇孺被塞在装满粮草的车厢里,用干草和破被子捂着,虽然颠簸,好歹保住了命。
温仲卿放下窗帘,把手缩回狐裘里。
用几口饭换一条死士的命,还算是不亏。
“吁——”
前方突然传来袁崇的一声长喝。
紧接着,马蹄声由远及近,鸿安隔着车帘禀报。
“王妃,前面就是青山溢,过了这道梁子,就算正式踏进燕北地界。”
温仲卿推开车门,踩着脚凳下了车。
冷风倒灌进喉咙,激得他猛咳了两声。
抬眼望去,青山溢这名字起得一点不假。
一道极陡的黄土梁子横在戈壁尽头,地势险要,若是有人在上面设伏,几块滚石就能把下面的人砸成肉泥。
但在那土梁子的最高处,此刻正立着几十个黑点。
距离拉近,看清了是一列插着温家旗号的马车。
站在最前面的一道身影,穿着素净的掐腰棉袄,外面罩着件挡风的灰斗篷。看到这边的车队,那人提着裙摆,直接顺着土坡快步迎了下来。
正是提前带着嫁妆和一部分人手赶赴燕北的素梅。
“二郎。”
素梅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她从袖口里摸出那方眼熟的素帕,垫着脚尖,动作极其自然地替温仲卿擦去额前沾染的黄土。
“路上受大罪了吧?这地方的风沙,刮在人脸上跟刀割似的,二郎真是辛苦了。”
温仲卿还没答话,旁边就传来一声轻嗤。
袁崇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单手牵着缰绳,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温家的侍者倒是知冷知热。本王这一路在前面吃了一肚子沙子,也没见夫人拿帕子给本王擦擦汗。”
素梅手上的动作一停,转过身,对着袁崇再次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奴见过崇殿下。殿下武威盖世,这等细软活计,奴怕脏了殿下的眼。后头车里已经备好了滚热的姜汤,殿下不妨先喝一碗驱驱寒。”
袁崇挑了挑眉,没再找茬,把缰绳甩给一旁的侍从,大步朝着烧着热灶的辎重车走去。
温仲卿把帕子接过来自己擦了两下,看着素梅。
“燕北城那边,打点得如何?”
素梅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她回头看了一眼青山溢背后的那片荒原,压低了声音。
“二郎,这地方的情况,比奴之前在信上说的,还要烂上十倍百倍!”
半个时辰后,大部队翻过青山溢。
站在土梁子上,温仲卿终于看到了他的“封地”。